温珣还维持着那个嘴里塞着青菜的姿势,眼睛睁大了点。

    他做了手术后肠胃不好,生冷辛辣油腻和太咸太甜的东西都不能吃,日常饮食业都以清淡为主。

    而且,他真的很久、很久没吃过小蛋糕了。

    甜点小小一个并不大,兔子形状浑圆可爱,一弹还duangduang的,精致的让人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靳越凛眉眼英挺凌厉,工作正事时是很有攻击性和压迫感的长相。

    但是当他日常里含着点笑意看人时,姿态就显得英俊又温情,浓密剑眉微微向上挑起,让人联想到电视剧里令人怦然心动的男主角。

    他在夸我。

    一股奇异的情感从温珣心中升起,难以言喻的感觉传遍全身,他几口咽掉了嘴里的菜,只觉得鼻腔莫名有点酸酸的。

    “...谢谢。”

    他垂眼观察起这个小兔子蛋糕来,灯光映在他的脸颊,眼睫末端尽是潋滟的细碎水光。

    “好好看。”

    靳越凛给他递了个小平勺,示意他吃吃看。

    温珣接过了,真要下勺的时候又有点舍不得,手指摩挲了下,问:

    “我能给它拍个照吗?”

    靳越凛:“当然可以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又道:“我也想拍两张。”

    温珣拿出手机来,兴致勃勃地前后左右上下地拍了好几张。

    靳越凛也拿出手机拍,看着手机屏幕中显示的兔子慕斯,不动声色地把镜头抬高了点。

    穿着白色衣服的,眉眼如画的少年。

    快门键咔擦咔擦连拍,在温珣收回手机的那一刻,靳越凛也功成一件,将那二十几张照片移到了已经有四位数张的私密相册中。

    兔子蛋糕外面好看,里面分层更漂亮,果酱慕斯蛋糕坯饼干底,精致又好吃。

    靳越凛单手支着下颌,看着人拍了好久终于舍得吃了,珍惜地挖了一小勺,

    ——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温珣面容被灯光映的温柔,蒙了层薄纱似的好看。

    靳越凛支着下颌的手慢慢放下了,低头凑过去,将那勺小蛋糕吃进了嘴里。

    舔舐吞食的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我的。

    他心里想。

    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他还是每日照常工作、休息,温珣的生活也在渐渐步入正轨。

    温珣越来越习惯了他的拥抱、接近,晚上睡懵了有时还会主动窝到他的怀里来。

    就像所有新婚后如胶似漆的伴侣一般,彼此依赖陪伴着度过忙碌仓促的早晨,和疲倦休息的夜晚。

    连泰宏好几个只是来汇报的主管都觉得靳总真是变了,虽然作风还是一样铁血冷硬,但明显更有人情味了。

    之前精力高的可怕的都不像个人,简直一台精密计算永不停止的大型机器,不止威压重,那股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漠然简直让人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众人纷纷猜测议论着,直到一次会议室开玩会纷纷往外走时,有人看到了靳总颈侧的吻痕。

    啊……原来真的是春天到了。

    几人互相对视桀桀桀怪笑着,八卦之心人皆有之,但谁也没胆子真去探究。

    温珣只是实习生所以上下班时间还相对稳定,其余时间则是常常窝在书桌前学习,日子尚且算是充实。

    那天温珣如同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去上班,靳越凛给他收拾要带的小包。

    “盒子里是洗干净的水果记着吃,水杯给你放在侧面了,林姨烤了点小曲奇可以带过去和同事们分分...不许自己一个人偷偷吃光,胃不好更要多注意,一口气吃太多零食正顿饭就吃不下了,有什么事记得先给我打电话。”

    温珣坐在椅子上,没开机似的慢吞吞哦了声。

    他在酒店里的人际关系还好,没有太亲近的朋友,也没有遇到使绊子的小人。

    经理一开始招他进来是抱着试试的态度,没想到试下来感觉那么好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混日子拿工资满足于安稳现状,他看的出温珣是真的在快速熟悉这里的关关窍窍,流程下来顺势让人轮去了前台。

    一同共事的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女性名叫俞月瑛,性格很干练大方,也不吝啬跟新人分享一下自己的经验。

    中午吃完饭后温珣装作拿水杯喝水,犹豫徘徊踟躇纠结了好久,还是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将曲奇饼干拿出来,分给了她。

    俞月瑛很是惊讶了下,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。

    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客人并不多,前厅大堂内一片安静,温珣专注地和小机器人面对面对视着。

    两个小人机。

    俞月瑛忍着点笑,忽地风铃晃出清凌凌的响,一行四五个人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虽说是一行,但明显隐隐呈簇拥态势。

    中间那个男人身量很高,却是全身上下全副武装,帽子眼镜口罩,即便这样都掩饰不住那一身突出的气质。

    好像天生...就站在了聚光灯下。

    他一手抄在兜里,就站在远处并不上前来,随便划着手机,样子有几分恹恹的无所谓。

    左边那个穿着深蓝上衣的男人上前,迅速地报出他们几人的预约信息。

    温珣熟练地填入,电脑上入住界面跳转出来,视线随意一扫,接着呼吸猛地滞住了。

    周暨。

    竟然是他...怎会是他!

    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换了个姓,但这个名字年龄和照片,分明就是温暨!

    惯常操作的鼠标此刻仿佛重逾千斤,温珣紧紧捏着那鼠标,手背上筋骨根根暴起。

    只这一会儿的迟疑俞月瑛和深蓝男疑惑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,他们酒店隐私保密性极强,并不是没遇到过明星入住,工作守则也明确写明了相关规定。

    俞月瑛疑惑温珣难道喜欢这个歌星,深蓝男则是一脸警惕戒备,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。

    好在那点状况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,温珣越紧急越冷静,手上飞快输入操作着。

    他现在什么都遮挡物都没有,整个人一览无余,只要温暨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稍稍一抬头,就能看到他。

    当初还同在一个屋檐下时,温暨就看他最不顺眼,常常想各种招来找他麻烦。

    如今十年过去,谁晓得他再见到自己会一置而过,还是接着发什么疯。

    预约好后再办理速度要比寻常快一些,温珣将头压得很低从头至尾没有抬眼,手心里沁出了冰凉的汗。

    俞月瑛担忧地看了一眼,顾虑着客人还在没有直接问出来。

    “您的房卡。”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开口,这是基本的工作守则,温珣将自己声线可以弄得粗哑,听着和原来声调变了些许。

    但只这一句,那个带着口罩的人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目光如果有能量的话,温珣这一会儿估计已经被来回烧穿了不知道多少个洞了,他只作一概不知,维持着把房卡递出去的姿势。

    深蓝衣男没觉出丝毫异样,就要伸手去拿,然而另一只手比他还要再快一步。

    周暨单手死死扣住了温珣的手,墨镜后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温珣。

    俞月瑛心里一跳,手当即按在了保安呼叫按钮上,浑身紧绷地看着他们两人。

    温珣在被他触碰到的一瞬间下意识要甩开,又生生克制住了生理本能。

    只做出了任何一个初次见面人会有的反应,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些许:

    “先生?”

    “温珣。”

    口罩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,但因情绪起伏波动太大而面部都轻微扭曲的感觉,仍从裸露出的每一寸皮肤中透露出来。

    “温珣,是你是不是,是你是不是!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近乎是吼出来的,这边的波动太大已经隐隐吸引了外面的人的注意力。

    深蓝男眼皮狠狠抽了个筋,一把拽住他低声急道:“你干什么这是公众场合!”

    本来就因为最近的事闹得流言纷纷,这次活动跑场务就是全低调出行,他真不想再闹出什么热搜来。

    温珣:“先生您冷静一下,我好像不认识您。”

    周暨浑然不顾,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口罩眼镜:“别给我装傻,当年话话说的那么好听,我才几个月没见你,啊?就那么急着赶着上去给人操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,我叫靳小圆,只是一个来实习的学生,您先松手好不好?”

    深蓝男手一指挥,几个保镖瞬间一起七手八脚地来把周暨往后拉:“周哥冷静啊”“周哥我们等下还要去赶通告呢”“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”

    温珣知道这样下去决定不行,把自己插了芯片的工牌摘下来一放:“先生,您看这是我的个人信息,我真的不是您说的什么温珣。”

    周暨死死盯着他,深蓝男和最左边那个保镖对视一眼,对方瞬间会意地一个手刀下去。

    ——安静了。

    之后的一切像是回到了正常轨迹,深蓝男态度极好地请他们不要介意,又问他们是不是工作累了,就要点餐。

    温珣恍惚搪塞着应付过去,等着大厅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,不安如冰凉的滑蛇,无形地顺着脚踝一路攀爬,只待着给心脏致命一击。

    世界之大,世界之小,他总不可能将先前的联系斩得干干净净,躲先前认识的人一辈子。

    人性经不起豪赌,温珣面色惨白地支撑住桌面,唇咬的很紧。

    “小、温,”俞月瑛有些别扭地喊着这个名字,眼里盈着显而易见的担忧。

    “你还好吗?”

    温珣调整自己的呼吸,做出正常的神色来:“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如果只是单纯相较于之前那些入住的客人的要求,周暨并不算难应付的。

    “奥,奥,”俞月瑛点点头,迟疑了会儿还是道:“没事的,你也别太放在心上,他这种性格的多少都有点病。”

    这倒是真,温珣唇显出一个很小的弧度来。

    俞月瑛:“据说他是他妈偷情生下的,之前都养在原来的家,最近几年他亲爹发达成暴发户了,他妈才想到了他又把他接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总之当明星的根本没什么隐私,什么事都能被扒出来,他刚出道的时候因为这事被狠黑了一波,结果后来粉丝反而被虐的提纯更忠诚了。”

    温珣轻轻呼了口气,闭上眼时潮湿闷热的空气似乎再度袭来,逼仄窄小的房间要睡三个成年男性,哪怕开了窗透气,都宛如腾腾的蒸笼。

    温奇轩烦躁地踹了下温珣的椅子,温珣手中笔尖瞬间斜飞出长长一道,被踹到的老旧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:

    “钱呢?”

    二十二岁的大哥在一众还没成年的弟妹面前,不管是体型还是凶狠程度,都占尽了优势。

    机灵的两个姐姐已经躲回了房间生怕被殃及,温珣握紧了笔,冷邦邦道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他吗不是刚开学卖东西赚了一笔吗,啊?!”

    温奇轩一把提着他的领子拎小鸡一般提起来,宽大衣服上纵,少年人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显出可怕一摧即折般的病瘦。

    即便这样都没法掩盖住那张与年纪不符的过分漂亮的脸,温奇轩啧了一声。

    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,语气里是隐藏的并不高明的恶意:

    “*的,跟个娘们儿似的,没钱就去卖啊。”

    暴戾与冰冷自温珣垂下的眼睫中一闪而过,他紧紧攥住手中锋利的笔尖,温奇轩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污言秽语。

    汗臭和喷发的口臭夹杂在干燥得让人烦闷的空气中,裸褐色的大嘴开开合合,温珣下颌因忍耐绷得极紧。

    就在他终于忍不下去要暴起时,突然砰——

    温热的血从对方豁了口的脑袋上流下。

    猩红的,黏腻的,滴在了他的锁骨上。

    他透过温奇轩狰狞的身影去看,温暨手中拿着一把木椅,青涩的眉宇间初露凶狠,沾到的血从椅子腿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
    暴怒、殴打、数不清谁的腿踹到了谁,谁的拳头又砸到了谁的脸上,飞尘在暴晒的烈日中显出鲜明的痕迹,又随着汗水一起蒸发。

    温奇轩到底是跑了。

    温珣坐在地面上,浑身汗黏黏狼狈不堪,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抬手擦了下额前的汗。

    温暨的样子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,明明平时都是互相厮打的关系,他搞不懂对方为什么忽然给温奇轩一下,也懒得去弄懂。

    也许是唇亡齿寒、兔死狐悲。

    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,接着牵连到唇边的伤口,下意识嘶了声。

    温暨站了起来,晃晃悠悠走到他的身边,然后坐下。

    一双异族的浅色瞳孔盯着他,眼里不见半点人情,半晌伸出手,沾了灰尘的手掌落在他的脸上,拇指狠狠碾过他的唇瓣。

    “温珣?温珣?”俞月瑛在喊他。

    温珣呼了口气:“我真的没事,瑛姐。”

    可是你的脸色好差…

    俞月瑛犹豫着没把这句话说出口,恰巧又来客人了,接着是忙碌的一个下午。

    深蓝男名字叫高磊,下午的时候给整个酒店的人都点了奶茶。

    温珣心里想着事情,晚饭吃东西时也不认真,筷子夹了随手往嘴里放,接着嘶了一声。

    好烫。

    他低头一看,是个鲜肉汤包,汤汁饱满鲜甜,就是刚出炉,汁水滚烫着。

    他感受了一下被烫到的严重程度,拿来冰水咕咚咕咚两下,但大概是真的被烫着了,那点麻劲儿还残留在舌头上。

    温珣抿了抿唇,囫囵吃了两口,就结束了。

    今天有晚班,吃了饭后还剩下一点休息的时间,温珣在角落里抱着手机,倏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提示。

    靳:[吃饭了么?]

    温珣哒哒哒打字:[吃过了,小笼包和豆浆]

    靳:[好,今天工作怎么样,还顺利吗?]

    明明只是普通一句问候,温珣手指点在屏幕上,却怎么都打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怎么最近情感变得这么丰沛?

    温珣有点不太受得了地鼻尖皱了皱,把下巴搁在了膝盖上,垂着纤长的眼睫看向手机屏幕,侧脸被微微反射的光线中映的莹白。

    但是又奇怪的,明明什么都没说,却在看到信息的那刻,整颗心找到落点一般,重新安定下来。

    [顺利的,虽然有点麻烦,但不算特别难缠,都解决了]

    那边靳越凛若有所思地看着麻烦两个字,手指敲下几个字:

    [谁给你麻烦了?]

    温珣眼皮一跳,觉得话题不能再顺着这个方向进行下去,故意曲解道:

    [小笼包!吃的时候没注意被烫到舌头了,可能都红了。]

    这条消息发出后,大概半分钟都没收到回答。

    温珣眼睛眨了眨,觉得对方可能去忙了,准备切出聊天界面时,忽地弹出一条消息:

    [拍张照片过来看看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