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    那日前往镖局,听到姜锦轻描淡写地说:“他么,我可雇不起。”

    是雇不起,还是懒得与他多接触,裴临心里其实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这一世,分明他们都带着前世的记忆,可是一个蓄意隐瞒,一个无意再续,到头来,他竟还是只能如前世那般,悄悄缀连在送嫁的车队后。

    ——只有那两个花钱雇来的半桶水保护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。

    有了之前的经历,她果然要警觉许多,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,都提着他让凌峰送去的那把剑,护卫在车队周围。

    裴临同样也提防着上辈子的匪祸重演。

    尽管他们并未沟通,但在这件事情的想法上,却惊人地达成了一种默契。

    刀剑无眼,裴临宁可不要前世那般英雄救美纠葛不清的机缘,也不愿姜锦再有被伤害到的风险。

    或许是路上太平不少,又或许是车队的护卫多了很多,沿途窥伺的山匪见状,不敢妄动。路途过半,始终风平浪静,不曾起什么波澜。

    是夜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车队挑了块平坦地界扎营,裴临在稍远些的树上藏身,身影隐没在新绿的树荫里。

    他了解姜锦,他知道,她一定是会去救凌霄的。

    连前世说不上有什么旧谊的顾舟回,她都会想办法多帮一帮,之于凌霄,定然是想要更早救下她。

    毕竟那是前世她弥留之际,依然挂念着的人。

    算算时间,差不多了……

    裴临遥遥望下去,果然看见姜锦和那两个镖师凑在一起,似乎在和他们交代着什么。

    晚风吹过,树影婆娑,窸窸窣窣的叶片短暂遮住了裴临的视线。

    如此遥远的相交,却还是能让他感到满足。

    只要她在,便已是前世求而不得的结局。

    再等候了一会儿,始终不见姜锦带人走。裴临揣摩着她的心思,觉着她大概是想明早启程。

    这一夜,他没有闭眼,只等着姜锦出发,却一直没有等到。

    不对……

    裴临眉头紧锁,他低眸,顺势看向自己紧扣在剑柄上的指节。

    零碎的细节如蝶翼上闪烁的粼光,瞬间涌入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她回到马车里便再也没出来过,而她雇来那两个镖师也再没踪影。不久前,车队里分出去两辆,仿佛要去前面探路,一路疾驰,可这么久了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裴临瞳孔一缩,他果断飞身从树梢跃下,遁入无边的暗影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裴清妍正在自己的马车中,夜已深,但她还没睡下。

    她睁着灰暗的眼睛,死死揪着自己膝上的衣料,一遍又一遍地问碎玉,“现在应该到哪了?”

    碎玉也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她:“选的是最快的马,还是走的近路,明晚之前一定能到。”

    “迷药下得那么足,那两个镖师是大男人,喝进去之后,我们把他们搬来搬去,都一点醒的意思也没有,更别说她了。”

    她担心的不是这个……

    裴清妍闭上眼,深深呼出一口笨重的浊气。她低下头,抱着自己的脑袋,对碎玉道:“你先出去,我想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听到碎玉退下了,裴清妍也没抬头。她掐着自己的耳朵,眼睛定在裙摆下秀气的鞋尖上。

    她是骄傲任性、蛮横不讲理,可却是头一次做这样祸水东引、害人的事。

    怎么办……

    有脚步声靠近,车帘被挑开了,无孔不入的寒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。

    裴清妍一激灵。

    她以为是碎玉没她允准就自作主张进来,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斥责时,颈间忽然就被冰寒的金属抵住了。

    裴清妍猝然抬眼,撞上一双比横在她脖颈间的剑更冷的眼睛。

    是那个冀州来的族兄。

    他话音冰寒,一字一顿:“我来找人。”

    几乎是瞬间,裴清妍就慌了神,她下意识想惊叫出声,可是剑尖堵在她的喉前,让她连张嘴都不敢,生怕一动就被刺穿了喉咙。

    她的心虚实在是过于明显,明显到原本试探之意更多的裴临立马就能够笃定,关于姜锦的下落,她肯定知道点什么。

    “别逼我对女人动手,”裴临冷然开口,嗓音低沉,“说。”

    裴清妍像被定在了原地,望着眼前人赤红的眼底,她嘴唇发颤着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剑尖翻转,直挑她的下巴,裴清妍立马就不结巴了,她慌忙开口,道:“你在问姜姑娘吗?她……她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冰冷的刃锋没有给她机会,已经擦出了血痕。

    或者说,有人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,才只擦出这一点血痕。

    命悬一线的焦灼瞬间,裴清妍瞪大了眼睛看向裴临,她急急道:“我、我、她……她在去范阳的路上。”

    范阳……裴临骤然明白了一切,他的瞳色越发深沉,霎那间怒火燎原:“你要她做你的替死鬼?”

    替死鬼?

    不……裴清妍努力告诉自己,不、不是这样的,那姜锦只是一介孤女,纵然日后出嫁,又能嫁什么好人家,她没有在故意害她,她只是……

    可还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。

    裴清妍怔在原处,泣涕涟涟。

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我做错了,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?我被嫁过去就是为了拉拢旁的势力,我和物件又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她的话没有头绪,不像再对旁人说,倒像是在对自己剖白。

    裴临重重阖上眼眸,复又睁开,他眼底猩红,用光了最后的耐性,“裴小姐,你每一句,都只会说‘我’。”

    他掩去中烧的怒火,压下想让裴清妍立时就付出代价的冲动,冷声道:“告诉我,你都对她做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裴清妍低下头,鬓边的珠钗在抖,她啜泣着说来原委,又道:“他们……他们抄了近道,你若走官道,是追不上的。”

    她低着头说:“往南一里有一个山坳,从那抄近路走密林。”

    听罢,裴临没有片刻犹豫,提剑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冰寒的剑锋分明已经离开了她的喉咙,可裴清妍反倒像脱了力一般,跌坐在地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什么,挣扎着支起上半身,扒在车厢边缘,朝裴临的背影喊道:“你要快些,我给她下了迷药——”

    这样大的动静,全车队的人几乎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可却无人敢靠近。

    直到天蒙蒙亮,跌坐在地的裴清妍才趔趔趄趄地爬起来,喊了碎玉和另外两个丫鬟进来。

    她正襟危坐,道:“去把嫁衣拿来。”

    碎玉一愣,“二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裴清妍抬袖抹抹眼泪,再说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哭音,她昂着头说:“是命,也该是我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好任性的,去吧,替我拿过来,换好衣服,我们该启程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春寒犹料峭,风声呼啸,扑在面上像刀割,马背上的裴临却恍若未觉,脸色一沉再沉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,经历的来不及实在太多。

    想到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姜锦身上,此时此刻,他连呼吸都觉得多余。

    不够快,还不够快。即使抄了近道,即使缰绳已经紧勒入掌心,心跳却还是快过了马蹄。

    日轮东升西落,光影逐渐偏斜,裴临身体紧绷、愈发夹紧了马腹。

    终于,在目力可及的不远处,可见范阳节度使的府邸之上,红意喧腾,热闹忙碌,正是喜事将近的样子。

    夜幕下,裴临握紧了手中剑,悄无声息地越过层层把守,屏息潜入了此处。

    手心的冷汗几乎浸湿了整个剑柄,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。

    被装饬一新的内院,铺满了红绸和喜缎。守小门的两个卫兵正盘腿对坐,磕着果仁闲话。

    “那裴家的新嫁娘,我连面都还没见上呢,裴家的人可真着急,直接就把人送到了新房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嫁妆都还在后头追,人先赶不及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么着急,也不知今夜卢节度会不会赶回来,毕竟明日才是吉日。”

    他们漫无边际地聊着天,打发值夜的空虚和寂寞,一时不察,后颈吃了一手刀,就这么齐刷刷地倒了。

    为新人整饬的喜房,自然不会安排太多耳朵在这里。料理完这两个人之后,裴临提着剑,径直就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万幸的是……听他们所说,事发突然,至少那卢宝川还没有回府。

    屋内燃着喜烛,迷离的红光扑朔,一道袅娜的身影被投影在窗侧。

    裴临脚步一顿,刚要推门的手亦是顿住了。

    他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香气,似兰非麝、如浓云氤氲,隐约还夹杂着一点腻人的甜,像丝丝缕缕的线,专往人的下三路萦绕。

    裴临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
    走南闯北多年,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,他如何闻不出来,这是床笫间助兴的东西?

    房内杂乱细碎的脚步声竟也在朝门边靠近,裴临再忍不住,哐的一声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粗重的呼吸声霎时间便如潮水般涌向了他,而这呼吸声的主人,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。

    是姜锦,是她。

    看到她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的瞬间,裴临刚要松上一口气,就被她身上裹着的锦绣红装怔住了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,姜锦被人换上了鲜红的嫁衣,指甲上甚至还草草染了蔻丹,头上还蒙了张红盖头。

    可即便如此,裴临却依旧可以透过红纱的盖头,看清她暮云般通红的脸颊。

    姜锦脚步虚浮,跌跌撞撞地在房中走来。

    她险些就要摔倒的瞬间,裴临终于回神。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两步,伸出顶着风牵马勒缰、被吹得冰冷的一双手,坚定地搀住了她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像是被定住了一般,烧烫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裴临的手心。

    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,她手心存在的薄茧。

    攥住他冰冷双手的瞬间,姜锦的呼吸反而更急促了,她迎着裴临投来的视线,眼神灼热地望进他的眼睛,裹挟着丝丝缕缕嗳昧的意味,她滚烫的手抓着他的手,竟是要继续往上摸索。

    只要不是睁眼的瞎子,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情况。

    她分明是中药了。

    若是他赶得不及时、若是在路上发生了意外,有歹人发现了意乱情迷的她……又或者,那一无所知的卢宝川赶回府中,只当眼前人真的是那裴二小姐……

    仅仅是想到这些可能,裴临就已经瞳孔紧缩,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   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,他真的会动杀心。

    裴临撑住姜锦疲软的身子,眼风一扫,却没在房内发现燃着的情香。

    可他走进来之后,同样也闻进去了不少,却还能够自抑,说明这香充其量只是助兴,根本不至如此。而那裴清妍说的也分明只是下了迷药……

    莫不是那裴家小姐骗了他?

    裴临眉头紧锁,一时不察,被跟前的姜锦直接扑了个满怀。

    她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烧烫的面颊隔着半透不透的红盖头直接贴向了他冷峻的面孔,而那双惯不饶人的嘴巴,正胡乱地在他的脸上贴着,寻求着她渴求的慰藉。

    隔着红纱,裴临都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,属于她嘴唇的温度,还有属于她的丰盈和柔软。

    眼前像有烟花砰然炸开,连带他的呼吸也变得变得粗重了起来。

    自前世的变故之后,他们再没有如真正的夫妻一般亲密过。

    眼前的一切实在超乎了裴临的预料,措手不及之下,他被姜锦强硬地怼到了墙上。

    天知道她在想什么,一面仍不饶人地在他脸上啄吻,一面居然还有意识腾出只手,去拉紧门闩带上门。

    听到门被带上的动静,裴临的理智堪堪回来一点,他趁势反制住姜锦的手腕。可他不欲抓疼了她,手下并没有太使劲,姜锦显然没在乎这点力气,她闭着眼睛,继续隔着红纱去吻他。

    裴临狠下心,单手攥住了她的两只腕子,另一只手点在她的肩头,强硬地推开了她些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他本能地伸出手,拽起红盖头的一角揭开了它。

    烛光缭绕,姜锦透着红晕的面颊倏尔显现。她未施粉黛,可眉目间却美得惊人。

    恍然间,裴临忆起了上辈子他们草率的昏礼。

    没有喜烛摇曳,没有十里红妆,除却几杯水酒,连红盖头都没有一张。

    捏着盖头的手心,忽然间紧到发疼。

    裴临松了手,长指钳住姜锦的下巴,阻止了她意欲再贴过来的动作。

    他声音喑哑,朝看起来并无理智的姜锦发问:“你知道,我是谁吗?”

    如果此时此刻出现的是别的男人……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吗?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红晕从眼前消散,姜锦被钳住了也不恼,依旧用热切的眼光,肆无忌惮地描摹着他的眼眉。

    她拉着他的手腕,笃定地说:“我知道呀。”

    “裴临,你是我的夫君。”

    啪——

    裴临紧绷着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刹那间断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白天还有,啾咪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24章

    夫君……

    其实哪怕是后来在长安,姜锦也从不忌惮于提起他,提起他的身份。

    有贵女讥她不配,她也只是冷笑一声,坦然地说,哦,那又如何,说一千道一万,他也是她拜过了天地的丈夫。

    不过,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,她就只会生疏地叫他裴节度、裴将军,连名带姓的唤法都极少,遑论喊他夫君了。

    听见这两个字从她唇瓣间逸出的瞬间,裴临点漆般黝黑的瞳仁闪了闪。他微微偏过头,不去看姜锦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当然记得她这样的眼神是在看谁。

    她看的是他,却又不是他。

    眼下,姜锦的状态跟发了高烧也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她才不管裴临在想什么要做什么,药性上头,放大了她骨子里的任性和倔强,她只想找她要的东西,他再木她也照亲不误。

    吻转眼又至,这一次,没有红绡的阻碍,她很容易就找对了地方,亲昵地贴向了被裴临抿得发白的薄唇。

    她浑身烧烫得厉害,灼人的热度顺着相接的肌肤传递,烫得他手腕发麻。

    像是怕他再推开她似的,姜锦掂着脚,凭借本能胡乱地去亲他,毫无章法。

    反叫裴临招架不住。

    已经避无可避,他放缓呼吸,合上了眼眸。

    他很清醒,一点也没有意识迷离。

    这个吻没有给他哪怕一丁点的快意。因为他知道,这是给上辈子的他的。

    准确点来说,是上辈子还未曾辜负她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轻飘飘的、像一片小羽毛似的吻落在他唇畔,裴临一阵阵地心悸。分明并不快乐,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臂推开她,只能放任自己在这个吻里越陷越深。

    他在想,他这算什么?趁人之危?

    流逝的时间足以模糊过去,人的记忆会保护自己,连身体上受过的伤有多痛都会渐渐淡忘。

    假作什么都不知,再凭借对她的了解蓄意为之,其实很容易让她再次动心。

    甘心这样一辈子演下去吗?

    做前世自己的替代品,让她绵延的爱意从那个人流淌到他身上。

    唇角传来一点痛感,裴临低眸,而姜锦正在抬着眼瞪他。

    她像是要惩罚他的不专心,咬着他、还正欲撬开他的齿关。微妙的腥甜,随着她的动作弥漫至他的舌尖。

    她果然……没那么老实。

    前世他们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,白天经历过的血雨腥风越多,夜里越是需要用最直接粗暴的手段,确认彼此的呼吸都还存在。

    过往的旖旎混乱涌入脑海,裴临深吸一口气,他终于展臂,揽住姜锦的后腰,放开了强行压抑的冷静自持。

    他的意志早在她喊出那声“夫君”时就已溃不成军,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负隅顽抗……而已。

    眼下,正是说服自己丢盔弃甲的好时机。

    姜锦的小臂抵在裴临的臂弯,感受到他的回应后,她把脚掂得更高,刚预备用更猛烈的攻势扑过去时,眼前的世界蓦然旋了半圈——

    冷铁似的坚硬指掌紧箍在她腰间,轻巧地将她抵在了墙上,他的手心顺着被鲜红嫁衣包裹的脊背,一路摩挲往上,垫在了她的脑后。

    独属于他的气息层层席卷而来,背后唯有冷硬的砖墙和他火热的掌心,退无可退,本就不甚清醒的姜锦一阵恍惚。

    裴临垂眸,神色温柔地注视着她鲜妍欲滴的唇。他微勾着背,不再让她吃力地掂着脚去够,自然地低下头,去攫取她温软的唇瓣。

    强硬与温柔之间,男人的气息如山倒来,姜锦被吻得晕头转向,却仍不服输,固执地伸手去攀他的脖子。

    她指尖的热意熨在了他的颈后,裴临动作一顿,劲竹般瘦削的长指趁势捏住了她的下巴,他还嫌她凑得不够近,竟是要钳着她继续往前,要让她分毫不差的感受他全部炙热的呼吸。

    鼻尖碰鼻尖,心跳也早分不清你我。

    直到吻得血迹斑斑,他们才暂且放过气喘吁吁的彼此。天地昏昏,烛影重重,究竟是谁中了药,谁又是清醒的,已无人可知了。

    或许,所有的放纵都应该在这个吻之后结束。

    裴临垂着晦暗的眼眸,指腹爱怜地摩挲过她微肿的唇,他忽然很想问姜锦,她眼前所见到底是谁。

    是他吗?抑或只是她心中投射的幻影。

    前世和今生之间,她到底想要什么?

    指尖一痛,裴临回过神来,便见姜锦龇牙,扭头咬住了他的指尖。

    跟恶犬似的,咬了就不松口,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十指连心的痛一般,只定定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瞳。

    姜锦松了嘴,抬眸对上裴临那双尚属少年的眼睛。

    澄明锐利,目中无人,就像是一柄出鞘了才沾血的刃锋,锐不可当。

    裴临扫了一眼自己指节上快要见血的齿痕,长喟一声。

    姜锦的理智没有一丁点要回来的意思,她缓慢地眨着眼,脸颊上的酡红浓重得化也化不开,反而还在愈演愈烈。

    裴临轻阖眼睫,摁住了那只在他领口胡乱攀扯的手。

    被拦住了,她倒还委屈了起来,往他怀里一个劲地乱蹭,嘟囔着埋怨他,“我好难受……我难受得要死掉了!你还不让我动,裴临,你是脑子坏了还是不喜欢我了?”

    “当然是我脑子坏了。”

    裴临轻轻叹气。他低头,亲了亲她的眉心,随即抬手覆住她的眼眉。

    姜锦眼前一黑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她茫然无措,想要挣扎,可紧接着便听见他凑在耳边说:“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起跌落柔软的床帏,而姜锦就像被叼住了尾巴的猫,一声多余的嘤咛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她抻直了胳膊,死死拽着裴临肩上的衣料,脑子热成了一锅浆糊,咕咚咕咚地往外炸。她失去了视觉,看不见他于秽处埋首,可其余感官却如同炸开的鞭炮那般被百倍千倍地放大,让她招架不得。

    偏生那人还在点火倒油、精准撩拨,何止是脑子,她浑身上下都快要炸了。

    时间于她开始变得很漫长,于裴临而言又何尝不是,叼尾巴可比被叼累多了,他的煎熬比她只多不少。

    好在,耳畔属于她的呼吸声终于渐次和缓了下来,裴临动作一顿,起身,打量她的模样。

    她闭着眼,面颊上绯红的色彩浅淡了许多,眼睫微颤,眼尾有一点泪湿的痕迹,呼吸均匀浅淡。

    药性看起来已经解了大半。

    裴临舒了口气,他抬手,试了试姜锦额前的温度。

    尚还是烫的,可却不再像之前那样,仅仅是挨在肌肤上都会有被灼伤的感觉了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将她扶入怀中,一点一点理顺她松散开了的襟扣。

    她安静地倚在他的臂弯里,像是纾解后终于安心彻底睡死了过去。

    也只有失去意识的时候,她才会再如此平和的靠在他怀里。

    裴临抬手,轻轻捏了捏姜锦微红的鼻尖。

    她仍未醒。

    这样短暂和谐的时光,本该放任它继续延长才是,可是……

    裴临抱起姜锦,拿上随他多年的剑,推开窗,踩着窗槛轻巧地一跃而出。

    他倒是很想陪她沉溺在这凝固的嗳昧情形里,但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去救人,耽搁不得,对吗?”裴临轻声开口,像是对姜锦说话,又像是在兀自低语。

    凌霄对她是极重要的人,弥留之际,她对他无话可留,却唯独放心不下她。

    在她心里,恐怕他早不知排到多后了。

    裴临自嘲似的笑笑。

    他动作极快,即使怀里抱着个人也没有影响到他行动如风。

    潇潇然的夜风里,月光如春水弥散蔓延,他顶着天边极璨亮的月,悄无声息地抱着姜锦在檐上行走,轻飘飘地踩着瓦片,疾速出了这卢府。

    像是被习习凉风所感召,蜷在裴临怀中的姜锦指尖微动,若有似无地敲了敲他的心口。

    行兵打仗,方向感是极其重要的东西,来时路上经过的事物悉数都印在了裴临的脑海里,顺着回程的方向,他轻车熟路,抱着姜锦找到了那处冷溪。

    “姜锦,你得醒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裴临蜷起食指,用指背碰了碰她紧闭的眼睫。

    她还是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裴临没再犹豫,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袍,复又抱紧怀中的姜锦,扑通一声,跳进了这冰冷的清溪。

    安静的林间被骤然惊动,树梢上栖息的飞禽扑拉翅膀,哗然之下作鸟兽散。

    裴临抱着她,往溪流更深处走去。冷水浸润衣衫,寒意沁入腠里,而他们隔着湿透了的衣衫紧紧相贴。

    月影偏斜,裴临怀中的人终于有了感知。

    漫天星芒之下,姜锦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龙卷风摧毁停车场!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25章

    “合吾——合、吾——”

    山间小道,齐整的口号声响彻林间,一听便知有走镖的人经过。

    这走镖也是有讲究的,镖局的人亮出声势,沿途的匪徒也会卖面子,不轻举妄动。哪怕真要劫镖,走镖的人若实在比不过,给点过路钱一般也便罢了。

    正值傍晚,天色昏暗,此地又离官道甚远,杳无人烟。夜幕低垂之际,眼前所见皆是黑黢黢的一片,怎么瞧都有些骇人。

    车队一众老爷们中,混着一个年轻小姑娘,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褐色胡服,扎着高辫,正是凌家的幺女、凌霄。

    她走在镖车的一侧,埋怨道:“父亲,走官道不好么?我们为什么非要抄这条近道?”

    凌父讪讪一笑,道:“没办法啊,受人之托,就得忠人之事。单主花了大价钱,要我们把东西送到范阳,留的日子又不多,若不抄近道,我们怎么赶得及?”

    凌霄警惕地握着她的长枪,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环顾四周,她说:“说实话,我们凌家的镖局才多大?往日也就接接那些大镖局看不上的、乡里乡亲跑腿送嫁的活,怎么会有数额这么大的单子找上我们?”

    她说着,拍了拍被封得死死的镖车,道:“古怪得很,我们还是得小心为上。”

    凌霄话刚说完,她那吊儿郎当的大哥凌云就凑了过来,他低下头,神秘兮兮地跟小妹说:“阿妹呀,这你就不懂了吧,那天来给咱下定的人,我见过了,是个女的。”

    “女的!花枝招展招摇得很……你懂了没?”

    凌霄不解,追问道:“什么意思?我不懂。”

    凌云啐了一口,继续道:“瞧那女子的打扮,不像好人家的,不是哪家大户养的外室,就是哪里的暗娼鸨头。这种来路不干净的银钱,大镖局才不接,不然哪日被打将上来,岂不是自砸招牌?”

    凌云虽然浑,但是这话其实说得没错,不是为了掩人耳目,这样的大单不可能随意落在他们的头上。

    凌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伸出大掌,“啪”地给了大儿子后脑勺一下,道:“你小妹才几岁,跟她说什么昏话?还不是你跟凌峰两个娶不到媳妇的讨债鬼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说凌峰呢!”凌云捂着脑袋,委屈道:“凌峰都能出去跑私活挣钱,怎么就我天天要跟着家里混……”

    “凌峰没比你小两岁,还要等你这个大哥办好婚事才轮得到他,他能不着急?他能接到顺路的单子,攒点老婆本,碍你这个大哥什么事儿了?”

    “要你有凌峰的本事,我也敢放你去自己走一走……”

    一旁的凌霄挖挖耳朵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父子争执的闹剧,在母亲去世无人压制后,她听得耳朵都起茧。

    车队里人不算多,除了凌家三个人,剩下几个都是在凌家镖局做了很多年事的雇工和镖师,像老吴叔他们,在凌霄记忆起便一直在了。

    风平浪静,连树梢上的鸟雀都无异样,安静得很,凌霄却没有松懈下来的意思,手始终反握在枪柄上。

    太安静了。

    安静到异常诡异。

    有凌霄的懂事对比,凌父更是对不争气的大儿子怎么都看不顺眼,他气不打一处来,“瞧瞧、瞧瞧!你成日里游手好闲,连你小妹都比不上了!”

    两人眼瞅着就又要上演全武行,凌霄无奈地叹了口气,刚要迈步上前去调停劝架,一阵惊呼忽地从她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凌霄眼皮突地一跳,她蓦然转身,正对上老吴叔放大的、震惊的瞳孔。

    他大张着嘴巴,血从他的喉咙眼儿里涌了出来:“劫镖、有人劫镖——”

    老吴叔缓缓向后栽倒,鲜血从他脖颈间汹涌迸出,像开了闸的水渠喷涌飞溅,霎那间半张脸已经被染红了。

    马儿急促地鸣叫奔逃,车队骤然被一伙人团团堵在了山间。正是一处山坳口,凌家人还来不及反应,数十个黑影已然从林后扑了过来,直要取他们的项上人头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春夜的风并不和煦,磨人得很。

    冰冷的溪水加速了体内热意的流逝,再睁眼时,姜锦的眉间已是一片清明。

    她抬起眼眸,意外对上裴临的眼睛,这才恍然发觉,自己被他抱在了怀里,唯有一个脑袋、和攀在他肩膀上的胳膊露在水面以上。

    浮在水中漂浮不定,姜锦下意识勾手扶上了他的肩膀,复又松开。

    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,声音沙哑:“放……咳、放我下来,裴公子。”

    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,但是好在她终于清醒了。裴临却没有依言松手,而是依旧稳稳地抱着她。

    他尽量波澜不惊地开口:“你被裴清妍算计了,现下想必还没缓过劲来,江湖中人不必拘泥小节,再稍息片刻我便抱你上岸。”

    姜锦没有逞强,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心中还有余烬在烧,她努力平复着呼吸,闭上眼,竟是仰面把自己的脑袋也往水里埋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被下了药。

    在那杯裴清妍亲手倒的酒里。

    她并非不设防,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前世与她算是交好的裴清妍,原本打得竟是这个主意。

    有些好笑。

    姜锦闭上眼,把整张脸都沉了下去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凉水,以平心口烧灼的燥热。

    裴临低头,便见姜锦的双手紧攥成拳,没有再要搭他肩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不知药性作用几何,不知方才之事,她又记得多少、不记得多少……

    莫说她了,裴临甚至都分辨不清自己的内心,分辨不清他到底该不该希望她还记得。

    如果说,刚才的姜锦炽热得像一团随时要炸开的火焰,那么现在,她就像一块骤然封冻的冰,极度清醒、极度理智。

    纵然仍停留在他的怀中,却让他感受不到丝毫温度。

    见她眉梢几乎都快凝了霜,裴临一顿,开始抱着她往岸边走。

    他们从头到脚都湿的彻底,一上岸就踩湿了整块草地。

    裴临缓缓将她放下。

    姜锦脚下虚浮,却还是尽力稳住,站定后庄重地朝他一揖,道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脑海中存在的记忆影影绰绰,姜锦记得那杯酒,也记得耳畔猎猎作响的风声和送她走的人路上悄悄谈论的“替嫁”。

    就连方才在卢府的经历,她也是……

    太多的疑问萦绕在姜锦的脑海,就像找不到头绪的线团儿,越盘越乱,得好好坐下来静下心理一理才可能理出答案。

    可眼下,她一丝一毫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,她心里只剩下一个人、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——凌霄,她要去救凌霄。

    身上还穿着那件滑稽好笑的嫁衣,嘴唇也已经冻得发白,极冷与极热的交错更是不好受。然而姜锦并不在乎,只抬手捋了一把额前遮挡视线的湿发。

    月色把她身上散发的潮意洇染成了薄薄的雾气。不知何时,裴临已经退开了两步,就像是对她望而却步似的。

    他取下了挂在一旁树上的干爽外袍,走上前,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姜锦的背上。

    她在女子中算高挑,也并不纤弱,可是和他的外袍对比起来,却还是显得瘦削了许多,哪怕此时他也尚未弱冠。

    这样单薄的脊背,前世和今生,都是怎么扛起重伤的他、把他带回去的?

    回忆越是细想越伤人。裴临一阵恍惚,他攥紧了拳头,复又松开,竭力语意平淡地开口道:“姜娘子先前有话,在下很是赞同。”

    “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我来时的马就牵在不足半里外,不怕冷的话,现在就可以驱马出发。”

    暂时想不明白的事情,姜锦将它们全数都抛在了脑后。和裴临那点子事根本不足以让她纠结,她几乎立时就开始催促起他了。

    “马在哪儿?”

    裴临大步往前,姜锦紧随其后。她原以为他只是打算把马留给她,没曾想他果断翻身上马,又果断地把手伸给了她,要她和他上来。

    姜锦急到恨不得把自己化作离弦箭,是以她一点也没有犹豫,搭着裴临的手,踩着马蹬子就上了马。

    马儿打了个响鼻,带着他们破风而行。姜锦被裴临严丝合缝地拢在了身前,她轻扶着缰绳、手心微颤。

    裴临似乎感受到了,于是伸手叠在她的手背上,帮她拿稳缰绳、掌握方向。

    姜锦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,匆匆回眸。

    浸在水中多时,甚至还脱了件外袍,眼下被裹在风里,他只会比她更冷。可裴临却浑然不觉似的,目光依旧专注地直视着前方。

    “出范阳往东,约莫三四里,”他嗓音低沉:“我们方才便是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姜锦盘算着位置,心下了然。

    她紧盯着前方,像是要用目光把夜幕戳出个洞来,攥着缰绳的手越发用力,已经不需要谁再来扶住她。

    来得及的……一定来得及的……

    马跑得飞快,即使这样,也依旧抵抗不了时间的流逝。

    天边渐渐出现了些微蒙的颜色。

    姜锦循着前世的记忆,去寻那条河——那条差点吞没了凌霄的河。

    凌霄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过去,她很坚强,并不脆弱。越是如此,姜锦越不敢想,能让她险些就跃下湍急河流结束自己生命的事情,会有多么惨痛。

    她一定是在这附近遭遇了什么变故,循着河,她要找到她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姜锦的心跳得愈发急促。她眨掉被风逼出的眼泪,勒马放缓了速度,大海捞针似的在河的沿岸开始搜寻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前方,一大波鸟雀乍然惊起,姜锦下意识与身后的裴临对视一眼,彼此间没有开口说话,却极默契地一起放轻了动静,悄然下马。

    姜锦指了指河的两岸,裴临明白她的意思,但在这天还未蒙蒙亮的时候,他却也不放心她独自去找人。

    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跟在自己的身后,姜锦步伐一顿。

    然而裴临和她、和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牵连,她没有资格强硬地要求他做什么不做什么,是以也只能这样。

    她告诉自己,反正哪怕她一个人,这路也是要走完的。

    越往前,空气中甜腥的气味愈发浓重,姜锦的眉头扣得死紧,晦暗的山林中,她终于发现了异样的地方。

    就在鸟雀惊起的方向,阴影里像是七零八落地散开了几座木框木箱似的东西。姜锦快步向前,却在看清了地上有什么之后,惊愕地大退几步。

    她压住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惊呼,瞳孔紧缩、手心微颤。

    裴临亦跟了上来。

    顺着姜锦的视线,他看到了满地狼藉……和大摊大摊凝固的血。

    可连尸首都没有一具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26章

    本该和煦的春风好似锐剑出鞘,割得人咽喉发紧。

    凌霄望着血泊里倒下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嘴唇颤抖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这是世上和她最亲近的人的血。

    凌家世代经营着一家小镖局,家中人口简单,跟着一起走镖做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,大家日日生活在一起,和家人也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她是家中幺女,最受疼爱,却没有养成娇气的性子,男儿能做的她要做,男儿不能做的她也要做。一寸长一寸强,走镖人惯用长兵,她也自小在父亲的亲手教导下学长枪。

    可她的长枪早不知何时就脱了手,父亲为了保护她,替她挡住了致命伤,双双滚落山坡。

    夜色浓郁,混乱的场面中,劫镖的贼人一时无暇顾及这边的插曲。凌父死死捂住凌霄的嘴巴,不让她惊呼出声。

    他的胸口,鲜血正在汩汩地流,凌霄望着自己的父亲,眼泪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凌父攥着幺女的手腕,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卸下,他瞳孔涣散地看着凌霄,声音极低,呼吸短促:“不……不要……不要报仇。”

    凌霄恍然间没有听清,她忍下仓皇的眼泪,努力回握住父亲的手,压低了声音说:“阿耶,你……”

    凌父望着她灵秀的眼睛,轻轻摇了摇头,话音断断续续,“走……是我、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
    肺腑重伤,喉间鲜血漫溢,他再说不出来一句话,就这么阖上了眼。

    凌霄却连俯首恸哭的时间都没有,她知道,等那些贼人在上面屠戮殆尽之后,也一定会再回来搜寻她这条漏网之鱼的。

    她拖着伤腿,艰难地爬起来,在山间跌跌撞撞地找到了一处洞穴藏身。

    凌霄不知道这里是否安全,贼人又是否会寻到此处,可她只能够走到这里了。

    山洞里阴冷逼仄,她咬着自己的手背,无声地恸哭。

    或许真的天无绝人之路,又或许贼人找到了她父亲,没注意少了个她。山坳间人声渐息,只有风依旧在猎猎地吹。

    决堤的泪水永远没有风干的时候,凌霄却越来越清醒。

    所谓镖局听着气派威风,实则也就是开门做买卖。若是山匪为劫财而来,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抵抗,又为何要下此死手?

    除非,他们本就不是为财而来。

    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发出嗡鸣,凌霄几乎是手脚并用,顺着原路悄悄返回。

    她心中仍抱有期望。

    或许有谁还像她一样,拣了条性命……

    只可惜,老天爷惯会开人玩笑。

    “他奶奶的,还以为这么大动静,是劫了什么大买卖!就这破车,能送得起好东西?”

    “怎么搞的,比被狗舔了还干净!”

    哐——似乎有人在踹东西。

    “老大,咱回去吧,这漏我们是捡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呸,开年第一笔就空着手回去?你让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?”

    世道不太平,占山为王的匪寇可不少,螳螂捕蝉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。

    这明显是另一伙人的动静。

    凌霄瞳孔一缩,下意识就要跑,可是她腿伤了跑不快,脚步趔趄,被眼尖的匪头子发现了。

    匪头子扬着马鞭,朝林间传来响动的方向一甩,哈哈大笑:“怎么会空着手回去呢,那不就有个姑娘?”

    凌霄瞳孔一缩,下意识去摸她的武器,却只摸了个空。

    四面林木稀疏,躲都没地方躲,马鞭卷起的风刃眨眼即至,凌霄以为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窝,心下绝望,可是她连寻死都还不敢——荒野之上,她的家人无人敛骨。

    她不能……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。

    面前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就爆发出了一股力气,在地上打了个滚,躲过马鞭,随手拾起一旁的木棍招架在身前——

    实力的悬殊之下,这样的挣扎显得有些好笑。

    山匪也确实在笑,那匪头子狞笑着朝跌倒在地的凌霄走去,绝望之下,凌霄闭上眼,可紧接着,听见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,她猝然睁眼,却正好对上那山匪被定格的、惊愕的表情。

    一支羽箭凌空飞来,直插他的面门。

    其他山匪见状,立马慌了神,恰在此时,一阵轰隆的马蹄声从坳口传来,震得人耳膜都在痛。

    本就是山匪,哪有什么齐心,头头都死不瞑目地倒下了,剩下的人更是四散奔逃。

    凌霄只怔了一瞬,来不及为脱险而高兴,她本能地就要趁机往密林里逃,才跑出几步,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扼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跟我走——”

    凌霄一哆嗦,顺着手臂的方向往上抬眼,便见正抓着她手腕、要拉她一起跑的,竟是个陌生女子。

    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连头发丝都还在滴着水。身上是鲜红华丽的衣裙,裙裾上却全是泥土。

    鲜红的影子和今夜的夜色一起,死死烙进了凌霄的脑海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,凌霄居然还愣住了?姜锦一咬牙,几乎是拖拽着她往前跑。

    “快走!”她急得脑门都要冒烟,“一会儿他们反应过来了!”

    情况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太多,她和裴临拢共加起来四条胳膊四条腿,为免风险,姜锦使了点小花招。

    擒贼先擒王,她先放出的那一箭——从方才打斗的残局里拣来的残弓和一支破烂羽箭。

    而那听起来轰隆的马蹄声,是裴临牵马去了山坳尽处、回声最大的地方。

    这样的小把戏只能趁那些山匪还没回过味来糊弄一时,所以她们得赶快跑,跑得远远的!

    凌霄机械地跟在姜锦身后,目光怔忪地望着她的背影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,她们现在的形容都很狼狈。

    可不知为何,尽管凌霄确信自己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宛若神兵天降来救她的女子,可是她的背影,却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。

    两人一路狂奔,直到山坳的转角,而马蹄声也在向她们靠近,终于,一人一马的身影出现在了姜锦的视线里。

    裴临走来,把缰绳抛给姜锦,道:“你们先走,我来断后。”

    他神情淡淡,仿佛并不把可能的危险当一回事儿,姜锦皱了皱眉,道:“暂时没人追上来,我们一起走便是。”

    她牵着的那只手挣扎了一下,姜锦回头,便见凌霄低下头,竟是要向她行大礼。

    “多谢你们。我……我不能走,我……”

    生死之间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翻涌而上,可眼泪早在之前就流光了,凌霄顶着通红的眼眶,没有眼泪,却是在哭,“我不能走,我还要为他们收尸。”

    姜锦隐约猜到是她的家人出事了,想到方才所见的血泊,她艰难地开口:“方才这半边山林我都走遍了,只看到了打斗留下的痕迹,未见尸首。”

    凌霄身形一晃,若非姜锦还搀扶着她的手臂,只怕已经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固执地不肯走,她说:“多谢二位救命之恩,我一人留在这里,寻一处僻静地方躲起来,等天亮了,人都走了,我再回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害怕得都在抖,可说话还是有条理的。姜锦别过眼去,心下的愧疚不安让她很想紧紧抱住凌霄,可是她贸然出现救人已经很是唐突,无法再做更多。

    姜锦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陪你等。”

    凌霄的意识似乎都已经剥离在父亲为她挡箭的瞬间了,她神情愣然,也不知还到底听不听得见旁人的言语。

    裴临已经退出一射之地,而姜锦也没空顾及他,她只站在凌霄身侧,试探性地去碰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不过,连老天似乎都在赶人,天将亮的时候,忽而降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。

    极度的悲恸损人情志,而刚才的奔逃更是让人筋疲力竭。足以冲刷掉一切秽恶的淋漓雨幕下,凌霄身子一歪,再支撑不住,直愣愣地倒下了。

    姜锦的情况没比她好到哪里去,凉雨浇得她身子发颤,只能靠咬破自己的舌尖来保持清醒。

    裴临当然看得出姜锦实在硬撑,可是他知道,这是她的心结,是她需要自己面对的场合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马屁股,这马倒也灵性,竟真的懂了他的意思,凑到姜锦身前,屈下前腿,要让她骑上来。

    好在这是匹大马,扛三个人也不吃力。在场四个活物,就这马看起来还挺高兴,它迎着哗然的雨打了个响鼻,旋即马蹄子一哒,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附近的县乡管理松懈,城门口几乎无人把守,客栈也都是半死不活快黄了的那种,有人来宿,闭着眼睛就往里迎,管他是缺胳膊少腿还是穷凶极恶,给钱就行。

    一锭成色极好的银子被抛到了掌柜跟前,小二殷勤地引姜锦他们三人上楼,就跟眼睛瞎了耳朵聋了,看不见他们身上的异常一样。

    之前在云州投宿的时候,客栈的人还会要看他们的路引让他们留下姓名,这里倒是浑然没有这回事儿了。

    三个人,理所当然开了三间房。

    姜锦的声音已然哑了,她对小二道:“准备几身干净衣物,再烧些热水上来。”

    给钱的就是大爷,店小二应声,忙不迭下楼去了。

    凌霄依旧不省人事,整个白天,姜锦都眼不错珠地在一旁看顾着她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当夜,姜锦便也病倒了。

    她本就中了那虎狼之药,在冷溪中浸了许久,又是一路提心吊胆、奔波不停……

    额前像火烧一样在发烫,眼皮沉重,坠得姜锦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她隐约能感到有人在她身边叹了口气,随即扶她起来,喂她喝了些温水,又拿了巾帕,来绞她还没干透的长发。

    她也能猜到,这个人是谁。

    终于,在意识清醒一点之后,姜锦的手蓦然伸出被子,拉住了这人的手腕。

    裴临动作一顿,对上姜锦艰难抬起的眼眸。

    “裴……公子,”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,“我有话想问你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27章

    就像是飞鸟乍听了离弦箭,裴临的肩膀骤然一僵。

    他还来不及反应,抓在他手腕上那只软绵无力的手已然松开,再低眸时,姜锦便又合上了双眼,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这两日如此折腾,铁打的人也撑不住,更何况姜锦不是铁打的,她的身体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淬炼,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姑娘。

    她的小臂无力地垂下,正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裴临趁势捉起了她的腕子,放平,长指微屈,感受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之下滑动。

    他通岐黄之术,如今倒刚好派上了用场。她虽发热,但好在脉象还算无大碍。

    果然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在未曾受伤之前,她的身子一贯康健,即使经历了像方才那样的大起大落,损伤也只在腠理。

    裴临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,旋即低眸,掩去满目自嘲。

    他不意外姜锦会有此问,只是他没想到,这一问会来得这么快。

    情急之下,他做不出天衣无缝的决定。正如那日山中,姜锦救下受伤的他,她那时的表现落在他眼里,处处都是漏洞。而他救人心切,自然也顾忌不了太多有的没的,恐怕已是惹了她的怀疑。虽未必疑心自己和她有相同的遭遇,但恐怕也在猜疑他居心不轨了。

    这一世,他本不愿姜锦与裴焕君这个危险人物再有瓜葛,谁料派了元柏,却还是没有拦住她。命运似乎又推动他们走上了这个路口。

    如今之计,也只能再徐徐图之了……

    她不愿与前世的他有纠葛,实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,他机关算尽,直到这个时候也不敢坦诚。

    如何坦诚呢?与日俱增的隐瞒只会将她越推越远,但若坦诚相告,只怕她立时就会与他分道扬镳。

    谎言和欺骗就像一杯喝了只会拖延死期的毒酒,明知早晚会死,却总还是满怀希望的饮下,期待哪日的神迹……抑或是死期到来。

    裴临动作极轻地松开了姜锦的手腕,帮她掖好了被角。

    他起身,找了小二来,要来纸笔写下药方,差他去抓药。

    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,再回去的时候,姜锦的状况居然已经不太好了,手死死攥着被子,双目紧闭到眼睫都在打颤,涔涔的冷汗像骤雨一般,从额角往下淋。

    听到推门声的瞬间,她自梦中惊厥,蓦然睁开眼,空乏地望向房顶,直到意识逐渐回笼,而她反应过来屋内还有旁人之时,才终于勉强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裴临却不知何时已经背过了身去——他还记得,她一贯不爱在人前显露狼狈。

    直到身后传来她沙哑的“多谢”,裴临这才转过身。

    姜锦又闭上了眼,清晰可见的泪痕自眼尾垂至两腮。

    裴临能猜到她大抵在做什么噩梦。

    多年夫妻,彼此的底细那是再清楚不过。凌霄的事情,裴临自然也清楚。

    凌霄和后来绿萼那几个跟在姜锦身边的侍女不同。说是侍女,其实她更像姜锦死心塌地的追随者。

    所以,哪怕这一世算是提前了一步,她也只会懊恼自己没有赶得更及时些。

    不过,世事难得早知道,前世她不曾过问凌霄的过去,除却一个模糊的时间与方位,其余的就再不知晓了,她无法提前去阻拦凌霄的行动,能做到的无非也就是提前带人去。

    救凌霄晚了一步。尽管她还未遭遇到前世那些不幸,然而她的家人,却似乎还是……

    裴临站在一旁,酝酿着开口: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
    姜锦抬起雾盈盈的双眸看他,“裴公子自己可相信这句话?”

    裴临默了默,道:“我从不信天命。”

    姜锦轻笑一声,她抬起手背,狠狠擦了一把眼泪,没说自己信或不信,只道:“裴公子自己都不信的话,居然也会说来安慰旁人。”

    额前仍有冷汗,姜锦的眼神却宁静得好似一枯死水,她低声道:“方才做了噩梦,倒叫裴公子看了热闹。”

    姜锦眼皮沉沉,话音却是轻飘的,她在枕头上蹭了蹭,努力将瘦削的肩膀支起来。

    她不习惯躺着仰视别人,更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虚弱的、没有力量的一面。哪怕是在前世病重的时候,见到裴临,也会尽力掩饰自己的病容。

    那身狼狈的湿嫁衣倒是早换掉了,现下她身上穿的是再朴素不过的粗服短打,半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,是难得的柔婉姿态。

    裴临没说话,只倒了一盏温茶水,递到姜锦手边。

    她接过茶水,极客气地又道了一声谢,才凑在盏边浅啜起来,氤氲的热气里,眼泪啪嗒啪嗒往里掉。

    裴临几乎以为她已经忘了方才那一问,可紧接着,等她拿茶水润过唇,泪水也顺着热气一起蒸腾干净后,却还是波澜不惊地再开口了。

    她咳了两声,问:“方才的问题,不知裴公子……可有心情答否?”

    心念百转千回,裴临缓缓抬起眼帘,面上丝毫不显,“姜娘子何故会有此问呢?”

    姜锦坦然迎向他的目光,她向来直来直往,眼下也没有打算绕圈子,“裴公子本不应出现在此处,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察觉我被人劫走、冒夜相救,这似乎还在‘知恩图报’的范畴。可是随我一路往前,连缘由都不问一句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略歪着脑袋,稍加思索,找到了合适的形容:“我怎么觉得,裴公子对我,很是纵容呢?”

    分明屋内只有他们两人,裴临却没来由地有了些自惭形秽的感受。

    她是足够坦诚的人,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。起了疑心也不打机锋,有话直问。

    迎上姜锦清凌凌的目光,裴临心底隐痛,他轻垂眼帘,掩去眸间晦暗不明的神色,摆出了刻意轻快的语气:“姜娘子心思如此敏捷,想必前夜里发生的事情,一定都还记得。”

    姜锦没想到裴临会骤然提及昨晚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她是中药了,不是失忆了。那晚的记忆虽然都像隔了团红云似的,影影绰绰看不真切,但是倒在一处的两个影子,她总还是记得的。

    啊……其实她这也和酒后乱性差不多吧。

    在马背上喝着风的时候,姜锦其实就回过那股子尴尬的劲来了。

    比如,她是怎么把人给怼到墙上,又是怎么喊人夫君的。

    这算个什么事儿?她把这辈子的裴临,当成上辈子的给睡了?

    主要是睡上辈子的他在她记忆里实在是一件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了,以至于她一点异样都没觉出来。

    不过,也正是在这灵光乍现的瞬间……

    此时此刻,姜锦倒不紧张,她放下杯子:“是我唐突,冒犯了裴公子。裴公子要我负责,也是使得的。”

    “姜娘子不怨怪在下乘人之危就好,”裴临的眼睛始终落在她的脸上,“我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,无需谁来负责。”

    清醒的……好不容易稍加平复了的尴尬情绪卷土重来,姜锦眼皮一跳。虽然她的记忆有些断片,很多细节记不清楚,但那时的感受总还是记得的。

    她抬眸,环顾了一眼这间客房,道:“我也只是说说罢了,裴公子想来出身高贵,要我负责也是负责不起的。不过,裴公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还没有告诉我,你为什么会如此助我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底一片清明,像是可以洞穿人的内心,裴临没有回避,只是道:“那夜火光扑朔,姜娘子一直念叨着在下的名字,又念叨着要去救人,会感到好奇,想必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    他并不清楚姜锦到底还记不记得清楚那夜的细节,诌了两句,否则实在是不好解释。

    倒让他误打误撞碰上了似的,姜锦闻言,只是淡淡“哦”了一声,竟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她还不至于粗枝大叶到如此地步,从前一道行兵打仗时,她的直觉和反应有时他都自愧弗如。

    裴临清楚得很,他会轻而易举地猜到她的重生之事,她却几乎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,是因为他经历过失去她的痛苦,她的重生就像是一场反复杜撰终于成真的美梦。

    她却不然,前世的他于她而言早就无足轻重,最多可供怀念,她当然不会像他那样,去搜罗那么多的细节去论证一个荒谬的事实。

    姜锦此时也确实没想那么多,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,嘀咕了一句“还行”,便掀起被子,一骨碌爬起来了。

    裴临在旁叉着手,道:“这么着急去照料旁人,小心自己先跌一跤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姜锦刚趿上鞋的脚一崴。

    裴临立马收声。

    姜锦一点也放心不下凌霄,才没空理会这个乌鸦嘴。

    凌霄小腿上受了一道刃伤,不过,在刚到客栈那会儿就找郎中来看过包扎过了,姜锦更担心的却不是这些外伤。

    她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,她害怕这一次凌霄也会和前世一样去寻短见。

    所以在凌霄醒之前,姜锦想要守着她。

    甫一推开凌霄这间客房的房门,姜锦惊异地发现,房间里除了凌霄外,竟还有个仆妇模样的女子。

    仆妇见有人来,起身解释道:“这位娘子,不是我擅自闯进来,是和你们同行的那位客官,方才找我上来帮忙看护。”

    这一下可真是把姜锦惊住了。

    她顿了顿,道:“我知道了,多谢。大娘你先歇一会儿吧,这儿我来,等下我若要休息,再请你来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她心下闪过千百个念头,却还是暂且压下了。

    直到窗外头晓色低垂,姜锦伸手碰了碰凌霄的鼻尖,她还是没有一点要醒转的意思。

    姜锦压下心头的不安,去找了那仆妇来帮忙,自己则去客栈楼下,叫了几个菜上来她房间。

    等菜上好,姜锦拢了拢鬓边的碎发,去叩响了裴临的屋门。

    她巧笑倩兮,“裴公子陪我忙活这么久,出人又出力,要是连顿饭都舍不得请,那我真的是不用做人了。”

    她一改回避的态度主动来找他,裴临微微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不过,在随她一道走到了支起的简陋饭桌前时,他终于明白,姜锦意欲何为了。

    桌上三个菜,一道莼菜鱼羹、一道葱油鲤鱼、还有一道鱼脍。

    可以说是一桌全鱼宴。

    姜锦脸上依旧带着笑意,只不过怎么看都有一点等猎物跳进陷阱的阴险意味。

    她强按着裴临坐下,自己主动坐在了他对面拿起了筷子,“这边的小二说,他们弄鱼最好吃了,来裴公子,我们一起尝尝。”

    裴临久久未有动作,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似的。

    姜锦见他不动筷,催促道:“吃呀裴公子,这会算我做东,客人不动筷,我也不敢吃了。”

    裴临慢条斯理地理好袖子,拿起木筷,在姜锦期盼的眼神之下,伸向了那碟鱼羹。

    筷子停在空中,裴临不经意地与姜锦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果然不止他会试探。

    她也会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久等了大家!猜猜这是要干啥ovo

    前几章评论的红包我就不回去发啦,这章抓前30塞小红包么么叽!

    主要是心态没有那么好,前面章节多了很多不太友好的评论(没有说正常讨论剧情不夸夸就是不友好的意思),已经咳得像播撒病毒的大喷菇了,不想回头再直面一遍不友好的评论啦_

    第28章

    这家客栈看起来其貌不扬,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做饭的厨子手艺倒还真不错,三道鱼菜各有各的花样,叫人看了便食指大动。

    正襟危坐的裴临垂下了眼帘,像是在避开与那盘中死鱼眼睛的对视。可惜的是,尽管料理得当,那股子腥气还是丝丝缕缕地裹进了他的呼吸之中。

    裴临举箸的手顿在空中,他抬眸,看着笑眯眯的姜锦,心道,大概这就是笑里藏刀吧。

    她果然没有相信方才他搪塞的言辞,酝酿了这招狠棋来对付他。

    在战场上,裴临作风狠绝,对底下兵士却称得上不错,粮草补给供应不及时的时候,一起喝西北风也不是没有过,如此多年,昔年那一点饮食上的讲究早就没了,有什么吃什么。

    唯独一样东西例外。

    他从不碰诸如鱼之类的河鲜。

    这点底细,姜锦一清二楚,也知晓他为何会如此。

    当然,不是因为嘴挑。

    有一年春末夏初,激烈的战事顺着河道一路绵延,不知敌我的尸首几乎覆盖了整片河面,残肢被水流冲上河岸。天气炎热,为免瘟疫散播,战后裴临率部清扫战场,驶船将水面上浮囊的尸体收集掩埋。

    回中军帐后,他几日都没吃东西,姜锦起初还有些奇怪,后来听见底下一起去的兵士聚在一起闲扯,方才明白。

    ——这个时节,正是鱼儿繁衍的时候。河道里活鱼比死人还多,想来也知道,它们吃的是些什么。

    缓过劲来以后,裴临也再没碰过河里长的东西。

    后来,初到长安那一年,宫中设宴邀他前去。

    明知是鸿门宴,然而形势波谲云诡,那时裴临的位置还没有几年后坐得那么稳,需要朝廷的加封和认可来背书。面前是天子赐下的鱼脍,他不得不动了一筷子。

    回去之后简直吐得天昏地暗、日月无光。

    姜锦倒是还好,那回战后她受了些小伤,躺床上养了两日后照管的是城内的事务,未曾真的见到鱼啖人尸的场景。

    否则今日这三道鱼一摆,她也得给自己准备个盆吐一吐。

    见裴临面色如常,筷子却悬在鱼羹上头没动,姜锦善解人意地把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连日辛苦,我特地叮嘱了灶上的厨子,一定要拿最新鲜的鱼来炊,一个时辰前,这几条鱼估计都还在河里游水吃食呢。”

    她一面觉得自己有点缺德,一面把最后那几个字坏心思地咬得死紧。

    裴临当然听得出来。

    事实上,那些恶心的画面,也正在他的脑海不断翻涌。

    “裴公子不动筷,那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的声音犹在耳畔,裴临轻轻叹气,他知道,今天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好混过去。

    悬在鱼羹上的那双筷子忽然被收了回去,姜锦见状,眉峰一挑,以为裴临终于是忍无可忍了,刚要开口,便见他手腕一转,改换方向,伸向了鱼羹旁的那盘鱼脍。

    他挟起一片进嘴,仔细咀嚼,甚至还有闲心点评,“脍鱼肉,鲤长一尺者,第一好。确实不错。”

    姜锦的话突然就被他堵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那些原本有迹可循的细节,在他平静地吃下那一筷子鱼肉之后就变成了一桩桩的悬案。

    裴临波澜不惊地停箸,又舀了一碗鱼羹。

    桌上这三个菜,想必都是她精心挑过的。鱼羹最瞧不出鱼的形状,葱油鲤鱼最吃不出腥气。只有动了那碟子最忌讳的鱼脍,才有可能打消她的疑心。

    姜锦眼不错珠地盯着他的动作,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端倪来。

    他后来有多忌讳这没腿的东西,她是知道的,如果真的是他,当真可以把生理本能压抑到这种程度吗?

    难不成,真的是她想多了?

    姜锦狐疑地看着裴临,可是她同样也相信自己的直觉与判断。

    她越发想不明白了。

    当年那是还需要朝廷的支持,不得不忍。可她又不是天子,如果他有与她相同的来历,又为何要如此隐瞒?

    姜锦深吸一口气,也没什么胃口了,她说:“裴公子慢用,隔壁还有伤号需要照料,我先走一步。”

    走前,她略带失望的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最好不是演的。

    望着姜锦转身出去的背影,裴临放下碗筷,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受,却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知道,与其说她信了,不如说是她选择暂且信他这一回。

    回到自己房中,裴临叫来小二,要了整坛的烈酒,自斟自酌。

    这杯毒酒仿佛喝上了瘾。何止姜锦,其实就连他自己,都未必看得清自己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懦夫行径。

    窗外疏月凌凌,眼前有月,杯中亦有月,只是这样纯净的月光,实在是把他照得太过卑劣。

    裴临轻叹一声,信手丢开杯盏,单手托起坛底,借由浓烈的酒意,压下唇舌间的秽恶之气,草草宿在了浓烈的醉意中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姜锦没有太多的精力纠结在这件事情上,裴临充其量算个小插曲,凌霄才是她现下满心满眼的重点。

    那花钱雇来的仆妇还算尽职尽责,茶壶里热水都添满了。

    姜锦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嗓,濯过手后,掀起被子的一角,把凌霄受了伤的左腿露出来,给她换药。

    看着这狰狞可怖的伤处,姜锦的心里便不是滋味,她抽了抽鼻子,上好药后,拿了干净绵纱来重新包扎。

    前世,怕伤凌霄的心,姜锦没有问过她从前的经历,只从凌霄偶然的话语里得知,她的家人大抵是都不在了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只是山匪横行导致的飞来横祸,可那夜山间所见的血地上的一片狼藉,散了架子的镖车、不翼而飞的尸体,却都告诉她,凌霄的遭遇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山雨降下之前,空中尚有半阙月亮,所以姜锦看得分明,那驾镖车上刻着一个“凌”字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凌家人、包括凌霄,是在走镖的时候发生了意外。

    那……

    姜锦叹气。只有等凌霄醒了,才有机会得知到底发生什么了。

    她轻轻地拿起被角,盖住了凌霄的伤腿,正要起身,回头的瞬间,忽然发现凌霄的指尖正在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要醒了吗?姜锦一喜,视线一路往上,撞上了凌霄蓦然睁开的眼睛。

    凌霄轻轻地眨着眼,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姜锦,她滞涩的唇瓣颤抖了一会儿,发出了沙哑却又真切的呼唤。

    “姐姐——”

    听到这句姐姐的瞬间,姜锦只觉自己的心跳都停在了此刻。

    只有凌霄会这样叫她,只有凌霄。

    姜锦瞳孔微颤,下一瞬,凌霄已经艰难地坐了起来,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她。

    凌霄的声音都在抖,“那样不管不顾地来救我,姐姐,我就知道一定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,对不对?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(看向裴临)(上下扫视)(欲言又止)(指指点点)(破口大骂)裴狗你看看人家(振声)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29章

    姜锦眼窝浅,容易掉眼泪,几乎是凌霄扑过来的瞬间,她的眼底就开始泛酸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她说着,抬手也回抱紧了凌霄。

    凌霄却猛地松开了胳膊,她挪着身子往后退了些,转而抓住了姜锦的双手,一双亮晃晃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直白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姐姐,真的是你!”

    姜锦能感受到,凌霄攥着她手腕的指尖都在打颤,便和从前一样,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哪曾想这轻轻一拍,凌霄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见她哭得头都抬不起来,姜锦轻叹一声,努力撑起玩笑的语气和她闲话,“凌霄,你是要把连我这一份也一起哭完吗?”

    凌霄抓着她的手背抹眼泪,随即抬头,道:“姐姐,我……我很想你。”

    姜锦心念一动,问她:“我走后,你……”

    凌霄压根听不得这几个字,嘴巴一瘪,眼看洪水又要开闸,姜锦哭笑不得,赶忙换了话茬,“不提这个不提这个,那你又是何时来的?”

    她是嘎嘣一下死得很干脆,可在她过世后,凌霄大抵会很难受吧。

    凌霄怔忪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眼帘轻垂,“今日姐姐守着我的时候,我就有意识了,只是还没有力气醒过来。想到记忆里姐姐那样来救我,我就在猜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想说什么,最后却还是只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凌霄抬眸,一脸急色,“姐姐,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?要不要找郎中?”

    闻言,姜锦下意识抬手,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肩膀,道:“无碍,就是浇了点凉雨,歇一歇也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凌霄收了声,她握着姜锦的手,忽然歪着头问她:“那姐姐是看到我也回来,不高兴了吗?”

    姜锦抿唇笑了笑,“怎么,我的不开心看起来有如此明显?”

    重生于她而言,是消磨遗憾的机会,可于凌霄而言,却是背负着痛苦再走一遍。

    前世,凌霄的性格便极度偏激,她把所有的体贴、忠心,抑或是其他能称得上正面的情绪,都只留给了姜锦。

    在其余时刻,她的行事都称得上狠绝,若非有姜锦拦着,只怕已经走上了一条极端的路。

    在那样的刺激下,养成这样的性子再寻常不过。所以如果可以,姜锦宁可凌霄不要有上辈子的记忆。

    只是命运从来容不得她选,她也没资格去替别人选。

    姜锦的声音内疚极了:“我很没用,没能提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。若是我再早些……”

    “姐姐,你又不是菩萨,可以普度众生,”凌霄看起来更紧张了,她忙道:“不对,你就是菩萨。只是菩萨来了,单枪匹马也解决不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心下纠结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问出了口:“凌霄,你可以告诉我,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?我总觉得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,就差一根线将它们都串起来。你若实在不愿,便也算了。”

    事实上,即使再经历一回,失去亲人的痛苦也不曾减少分毫。

    凌霄闭上眼,攥紧了姜锦温热的手心,她咬着下唇,说:“凌家世代在云州附近经营着一间小镖局,前几日,镖局接到了大单子,要我们护送一车东西到范阳,路上遇到了劫镖的,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父亲护住了我,两辈子都是。前世,我躲在山里藏了半夜,结果被另一伙匪徒掳走了。我……我那时就想去死,可是想到他们还在曝尸荒野,我想尽办法逃了出来,结果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人处理得干干净净……”

    仅仅只是听着,姜锦的心尖便一抽一抽地疼,也总算是明白,前世的凌霄为什么会了无生念了。

    亲故皆亡,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情,逃出来后却连为他们收敛尸骨都做不到。

    她重新把凌霄揽到怀里,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背,劝慰道: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凌霄,他们九泉有灵,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姜锦一面内疚,一面却又有些庆幸,自己终归没去得太晚,至少这一次凌霄没有掉到土匪手中。

    而凌霄分明是伤心的,居然还记得回过头来安慰姜锦,她说:“所以姐姐,你也不要再因为我内疚了。那伙劫镖的人身手不凡、人数众多,制装和兵刃瞧着也不像寻常江湖人士,纵然你再提前来,不带个几十精兵也是奈何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她居然越说越自责了起来,“不对,还好姐姐没有来得更早,否则真的碰上那伙人,可怎么是好?都怪我从前不曾和姐姐说过这些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。

    她强抿住唇,把眼泪憋回去。

    其实重生回来这么久,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重来一回的意义。

    她的遗憾有很多,可在一切划上句点的那个晚上,原本的那些介怀,好像也都没什么值得在意了。

    重来这一回,她好像也没有变成什么聪明人。命运给了她这样的机会,但却也没有一点想要眷顾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她顿了顿,道:“凌霄,虽然我宁可希望你不记得这些,可是你能记得,我也真的很开心。”

    凌霄明白她的意思,她说:“我晓得的。如果真的只有姐姐一个人的话,那也太孤单太寂寞了,所以,上苍也让我来陪姐姐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的唇边终于泛起了最近难得的真情实感的笑,她摇摇头,道:“谢谢你,凌霄。”

    凌霄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肯定,她又道:“姐姐,这一次和上辈子还是不一样的。我……我有个亲二哥,这一次出去接了顺路的私活,没有跟着一起走镖,我要去找到他。”

    忽然间,姜锦福至心灵般想起了什么,她眼睫微颤,道:“你的这个哥哥,他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他叫凌峰。”

    凌霄才说完,便见姜锦整个愣住了,像被人点了穴似的,连眼睛都不眨。

    电光火石间,两世的细节在姜锦的脑海里飞速串联了起来。

   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她自认前世今生对裴清妍都没什么差别,这辈子裴清妍打着让她替嫁的主意,说明上辈子她打得也是这么个算盘。

    不过,前世的她不曾有想着离开车队的时候,裴清妍便没有急着下手,直到后来车队被匪徒冲散,流落之下她与那卢宝川定了情,也就更没必要琢磨那歪点子了。

    但这一世不同。她挂念着情况未知的凌霄,急着要离开,裴清妍想来是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,这才这么早下手,暴露了自己。

    同样,是因为她挂念凌霄,想要在去救她时多点人手帮忙,才去镖局雇了两个人来。凌霄的哥哥好巧不巧,正好接到了顺路的单子,没有和凌家送镖的队伍一起同行。

    合适的单子没那么好接,所以上辈子,凌峰没有这样的机会,和凌家其他人一起遭遇了不幸。

    姜锦有些激动,反握住凌霄的手腕,说道:“我知道他会在哪,等你腿好一点能走了,我就带你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凌霄尚未反应过来,便听见姜锦连珠炮似的,把连日来的经历全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听到姜锦轻描淡写地提起那裴清妍给她下药之事时,凌霄的拳头就捏得吱嘎乱响,她气愤道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!”

    姜锦已经感叹过了,所以现下倒没什么多余的情绪,她只是道:“她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这两日要好好养伤,等你缓过来,我们立即就出发去范阳找裴清妍要人。”

    两姓姻亲是大事,裴清妍的美梦泡汤,裴家是回不去的,回去了也会被再打包嫁过去。逃?兵荒马乱的年月,这样就是找死,裴清妍想来没那么蠢。

    所以,她是一定会走唯一剩下的那条路的。

    凌霄乖巧地点头,见姜锦起身,下意识问道:“姐姐要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姜锦道:“去厨房给你要碗热粥来,饿了吧?”

    凌霄一掀被子,拐着腿跟在她旁边,“黑灯瞎火的,姐姐,至少我得看着你下楼才放心。”

    瘸子担心拐子,聋子担心哑巴。姜锦没忍住,笑得肚子有点痛,却还是没拦凌霄,任她跟着一起。

    生意萧条,整个客栈的二楼只零星亮了几盏微弱的灯,若是一个人出来,还真有点让人害怕。

    古旧的木质走廊尽头,有一个孤孑的身影立于灯笼之下。

    昏黄的火光映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,非但没给他增添一点柔和的气质,反倒衬得他愈发冷峻。

    是裴临。

    他穿着件青蓝色圆领袍,发丝高束、身影萧然,朴拙如存世古迹。

    离得越远,姜锦反倒觉得自己越能够看清他了。

    这段时日里并肩前行,她的眼睛和他隔得太近,而他的面孔又太熟悉,让她无法不把眼前这位,和上辈子与她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裴临当成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但眼下,她站在摇曳的光影之外,将他还属少年的身形收入眼中,心下便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了。

    很陌生。

    但她终于有了一点重新认识他的实感了。

    而站在她身边的凌霄,却在看到裴临的瞬间倏尔一滞。

    姜锦察觉到了凌霄的变化,抬眼看向她。

    按理说,凌霄从来都不喜裴临这个人。

    在长安之前,凌霄便觉得他太过倨傲自负,配不上她天下第一好的姐姐。

    ——当然,在她眼里,这世上还没有配得上她姐姐的人。

    在长安之后,凌霄更是看不惯他对姜锦的种种作为,没在他面前露出过一点好脸色。

    姜锦原以为再见到他出现,凌霄怎么着也会露出点嫌弃的表情。可是很古怪的是,凌霄非但没有,反而深深地望了裴临一眼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姜锦压低了声音问她。

    凌霄收回了目光,转而真挚地看向姜锦,道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有些意外。”

    “是挺意外的,”姜锦感叹: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裴临听见了她们的脚步声,步子微动,转过了身。

    或者说,他原就是在等姜锦。

    看到她们并肩出来,裴临倒也没有感到意外,她们本就投契,重来一世也会是很好的伙伴。

    他单手成拳,虎口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,向前两步,道:“姜娘子,在下有话想同你说,不知方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凌霄蹙眉,眼睛在他和姜锦之间转了好几圈,又拽住姜锦的袖子,低声道:“姐姐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眉梢微动,她对凌霄道:“你先回去歇着,难道还真要拐着腿下楼不成?”

    她的话比圣旨还管用,凌霄点点头,先回去了。

    幽寂的走廊上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。

    姜锦坦然迈步,朝裴临走近,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。

    不知是光线不足还是什么原因,今夜,裴临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凌霄: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——

    没什么,一个平平无奇的姐控+复读机罢了:D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30章

    夜风寂寂,裴临的眼睛犹如古井,沁着若有似无的寒气,几乎要在寒夜里凝结成霜。

    姜锦却不觉这冰冷的寒气可畏,只是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直到走近了,她才反应过来,这哪里是寒气,分明是裴临吃酒吃醉了。

    姜锦没有继续往前走,可尽管如此,她还是能感到他身上极重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裴临酒量不怎么样,但他喝酒从来不上脸,很能唬人。光看他此刻长身玉立、身形稳健的模样,是一点看不出来他喝了这么多酒的。

    从前得胜归来和底下人一起喝庆功酒,他无论喝了多少,结束的时候都脸不红气不喘,把手下们唬得一愣一愣的,还真以为他们主帅千杯不醉了。

    只有姜锦知道他的底细。

    姜锦还记得自己那时笑话他,说他脸皮厚得过城墙拐角,难怪连酒劲都发散不出来。

    这人酒量差酒品也不咋地,还记仇得很。听她揶揄,他冷哼一声,转头就要把她一起往被笼里裹,拿他发烫的脑门去贴她的脸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这时的他怎么就喝上酒了,还喝得这么多?姜锦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裴临单手撑在阑干上,脸上的神情很是淡然,只有瞳仁里闪烁着异样的光。

    察觉到眼前人神情的微妙变化,他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怕自己身上的酒气冲撞到她。

    “小酌了几杯,姜娘子莫要见怪。”

    这都按坛喝了吧,也能算小酌?姜锦嘴角一抽,把心里寒碜他的话憋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不咸不淡地笑笑,道:“裴公子想说什么,不若等明朝酒醒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姜锦的语气可称不上好,可裴临听了,锋利的薄唇边反而还浮现起一丝浅淡的笑意,“姜娘子不必担心在下借酒装疯,只有几句话要问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先前姜娘子问了在下不少话,在下的心里,却也有不少疑影等着你来解答。”

    他并不是诘问的语气,姜锦却突然有些心虚。

    她大概能猜到他会问些什么。

    果然,裴临朝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和动作并不唐突,可没来由地就是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。

    少年人的身形早已颇具后来的神姿,再寻常不过的蓝布袍沾了他身材的光,都变得挺括有形了起来。

    姜锦退后两步,紧接着,便听见他继续道:

    “在范阳的那一夜,姜娘子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?”

    完了完了,果然是觉得自己委屈了来讨债了。姜锦平生最怕这种尴尬的场景,此刻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他。

    她视死如归般迎上裴临的目光。

    对上这双尚属少年人的眼睛,姜锦忽然就有那么一丁点愧疚了。

    不会就是因为被她非礼了,所以今夜才借酒消愁吧?

    啊……说起来,他如今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吧。她就这么把人家、把人家给霸王硬上弓了?

    关键最缺德的是,她心里想的,压根就不算是他。

    有了这样的心思,姜锦开口回答他的话时,便放软了些语调,道:“虽说我是受了药性作用,终究是我不端,托辞也推不到旁的外物上。裴公子不必担心,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,那晚我是清醒的,不需要谁为我负责,”裴临冷冷出言,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,“我想听的不是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出身世家,还没见他如此失礼过。姜锦一噎,心道完蛋,这位看来真的是喝醉了。

    她酒量一贯比裴临强许多,所以也不止一次糊弄过这个醉鬼了。

    但问题是,那时他们是夫妻,她糊弄他的方式是把他打晕了丢床上冷静冷静。现在可不行,他们还不熟。

    姜锦哭笑不得,只好和哄小孩似的继续道:“那你想听什么?我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想知道,认识不过数月,姜娘子那晚为何会把我当成自己的夫君。”

    裴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或许他真的是借酒装疯,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。

    他在问什么?他在问那一夜她到底的所思所想到底如何,他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,一个哪怕是对前世的他依旧有情的答案。

    可惜的是,虽然她回答坦荡,却和他想听到的大相径庭。

    姜锦微微一笑,道:“我说过,裴公子很肖似我从前认识的一个旧人,那夜我也只当是春梦成真,裴公子不必介怀。”

    “旧人?”裴临却仍不松口,继续追问:“会在那样旖旎梦境里相逢的旧人?”

    姜锦却觉得有些奇怪。裴临咄咄逼人的点很是奇特,仿佛一定要逼她承认,那一晚,她是把他当成了别的哪位一般。

    少年时的裴临如此的有个性吗?就这么希望……额,希望自己是被当成了旁人的替代品?

    不过话已至此,姜锦是十分确信裴临已经醉了。

    既如此,和醉鬼又有什么道理好讲?

    于是姜锦决定不为难自己的嘴皮子,她顺着裴临的话对对对了好一阵,又道:“裴公子如何想,自然都是可以的。只不过夜里寒气重,还是各回各屋先。明早我们再叙,如何?”

    显而易见的搪塞,也是显而易见的……不在乎。

    裴临只得到了他完全不想要的结果和答案,他垂下眼帘,掩去了晦暗不明的瞳色。

    纵然这一世的亲密接触来得比前世还快,可是那又如何?

    难道他原本指望着,她会像寻常被拘束惯了的闺阁女子那般,因为和他有了切肤的接触,从此就对他难舍难分、青眼有加?

    出现的是他,不过恰好帮她解了燃眉之急罢了。于她而言,好像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
    见裴临半晌没回话,整个人像是要被背后的阴影给一点点吞没掉似的,姜锦也没在意。

    她朝裴临叉了叉手,便施施然从他身侧走过,踩着哒哒的老旧木梯,下去大堂里找店小二去了。

    这个点,灶上坐着的热水还有,吃食倒真没热的了。好在这里的小二拿钱办事非常利索,明明都已经眯起眼睛打盹儿了,听到姜锦的需求,还是一骨碌跳了起来,帮她热粥。

    姜锦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,她摸摸自己辘辘的肚肠,眼睛往灶台上一扫,看见还有鸡蛋,趁着热粥的功夫,简单炖了两碗水蒸蛋。

    店小二的上下眼皮都快粘到一起了,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她把吃的端上去,姜锦忙不迭拒绝,她找来托盘,端着两人份的清淡夜宵复又上了楼。

    楼梯口处,裴临居然还杵在哪儿,只不过喝了半晌的冷风,他看起来清醒了不少,见姜锦端着东西上来,下意识想帮她拿一拿。

    不过,想来这里没有他的一份,怕她误会,他刚伸出袖口的手还是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裴临不主动开腔,姜锦自然也没打算同他闲话寒暄,她只收着下颌含蓄地朝他点了点头,便从他跟前头也不回地走开了。

    她扭头就进了凌霄的那间客房,而凌霄果然也正在等她。

    不大不小的屋内,点着一盏油灯,凌霄坐在床头,百无聊赖地托着腮,听见姜锦的脚步声,她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床尾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“姐姐——”

    姜锦没好意思说,就这一会儿,她耳朵都快要起茧了。

    她放下食盘,把水蒸蛋端到凌霄眼前,“小心压着伤处。”

    凌霄听话地调整了坐姿,又急切地扒住了姜锦的手腕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姐姐,这里的房板粗陋,所以方才你们讲话,我有听到哦。”

    姜锦动作一顿。

    在凌霄面前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,只不过她一贯对裴临很有意见,姜锦酝酿了一会儿,还是解释了两句:“我这辈子,没想再和他纠缠了。过去的事情,也该让它停在过去。”

    谁料凌霄倒是意外地看得开,她捧着蒸蛋的碗,吃吃地笑了,道:“姐姐,吃了就吃了,难道还要负责不成?你别想太多。况且……”

    她话音一顿,旋即煞有介事地点评:“难道姐姐就不觉得,以他的样貌身姿,还是可以一睡的吗?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凌霄锐评:可以一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