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

    这匹过于热情的黑背马叫两个人俱是一惊。

    姜锦倒是还好,下意识哎了一声之后,很快骑着她的马往边上撤开了些,倒不至于真的被它撞得的人仰马翻。

    裴临怔了一瞬,旋即肉眼可见的僵硬了起来,好在驾驭马匹早就成了他的本能,甚至都不需要反应,他便已经轻巧地夹紧了马腹,腕间发力,下意识拽住了马,沉声唤道:“逐影!”

    受人辖制,逐影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,这才哒着蹄子站住。

    逐影方才的动作激烈,马厩旁堆着的稻草和谷屑被它带得一地都是,其中不少还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。清隽贵公子霎时间顶了满头满肩的草屑,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裴临一贯冷静自持,倒难得见他这么手忙脚乱,还有点狼狈,姜锦压不住翘起的唇角,索性放声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她举着马鞭,对逐影笑眯眯地开口:

    “虽然很开心你还记得我,但是你这样,你的主人很局促哦。”

    裴临不动声色地摘掉自己头上的稻草屑,捋着一把马儿的鬃毛,道:“姜娘子今日心情甚佳。”

    姜锦也察觉到了自己微妙的心情。

    梦中前世的阴霾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空,姜锦莞尔道:“那还得多谢裴公子……的宝驹了。”

    她原本想再调笑几句,但是想到裴临如今的和她不算太熟,还是收敛了一些。

    见姜锦开怀,裴临唇边便也有了三分浅笑。他克制地收回目光,云淡风轻地道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辔而行出了卢府。

    逐影是一匹看不懂人脸色的马儿,还有点人来疯,去救凌霄那回路上,气氛那么沉闷,它也兴奋得很。

    眼下,它的表现自然也没让裴临失望。

    他几乎把缰绳勒进手心里,才克制住逐影一步一步想要朝姜锦身边蹭过去的冲动。

    ……倒不是他不想靠近,只是这样做未免太没分寸。

    不过逐影的举动裴临也并不奇怪。她一贯很招这些四条腿儿的家伙喜欢,从前一样的军马,在她手下也要更温顺些。

    裴临手上发力,面上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,姜锦也就没察觉有哪里不对,一晃神,才发现身边的一人一马离得稍有些近了。

    只是时时刻刻退避三舍,反倒显得她过分在意,姜锦便也没作声。

    裴临更在此时平淡地问起了公事,“城南往外的舆图,卢大夫人可差人往你那边送了一份?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,”姜锦点头,幞头后的长尾也跟着一晃一晃,“昨夜睡前,我已经仔细研读过了。”

    舆图一向是极其机密的东西,向来都被严加保管,尽管薛靖瑶送来的只不过是简要的草图,却也足以说明她的信任。

    前世,姜锦也同样和裴临在范阳待了一阵,因缘际会之下与卢宝川相交投契,三人一起干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。

    这辈子倒直接跳过了他,和他娘有了交集。

    范阳的高低起伏、附近的城郭乡镇,姜锦前世便一清二楚,昨夜拿到舆图,看得更多的也是城外他们将要去往的路线。

    裴临更不必说。

    范阳、成德、魏博三镇,前世最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,这些地方的舆图,早就被他完完整整地刻在了脑袋里,便是让他此时此刻提笔勾绘一份出来,他也是可以做到的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装傻充愣:“那份舆图,在下亦是钻研许久,不知姜娘子有何见解。”

    姜锦哪晓得他是找话硬聊,她只觉裴临这是在考量她这个要和他同行之人是几斤几两。

    她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,眉梢微挑,道:“卢大夫人,要我们送的,绝不止粮草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裴临同样挑眉看她。

    姜锦没回答。

    正巧有卖饼的小贩担着箩筐经过,她起得早,没用小食,便叫住了小贩,问道:“你这烤饼怎么卖?”

    生意上门,小贩显得非常热络,他掀起一边箩筐上盖着的白布,道:“两个钱一个,蘸了胡麻的贵一个钱。”

    姜锦扭头看向裴临,没说话,但是眼神仿佛在问,你吃没吃?

    裴临一顿,道:“姜娘子自便。”

    姜锦朝小贩的手心放下五个钱,蘸胡麻和没蘸胡麻的都要了一只。

    小贩似乎有些不放心,拿出自己怀中揣着的铜板对比着掂了掂,确定收到的不是私铸的恶钱才收下。

    小贩咧着嘴笑道:“小郎君莫要见怪,实在是私铸铜钱的人可恶,小本买卖,经不起亏损。”

    姜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时年有一种人,他们收集官府铸造的铜钱,烧融后重新铸造,把十个钱打成十二个甚至更多,这样的钱便被称为恶钱。

    小贩拿了两只还冒着热气的烤饼,交到了姜锦手上。

    姜锦接过,大大咧咧地咬着饼,一面斜眼看向裴临,道:“裴公子观这饼价如何?可有上涨?”

    裴临明白她要说什么,然他并不反问,只顺着她的话道:“不曾。”

    一只饼入肚,姜锦拍掉脸上站着的胡麻粒儿,才继续道:“我可不信裴公子没瞧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瞧出来什么?”

    姜锦笃定地道:“连只烤饼都没涨价,说明城中根本就不缺粮。再者,年年这个时候,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有什么必要此时囤粮,去做冤大头?”

    裴临这才反问她:“若是大夫人有备战的打算,未雨绸缪呢?”

    “那便更不可能了,”姜锦道:“据我所知,最近北边气候宜人,水草丰茂,范阳也未呈疲态,中原更是风平浪静,有什么仗要打?”

    选择相信了他并非故人之后,她似乎不再遮掩自己,裴临若有所思地道:“所以,姜娘子是觉得,所谓粮草,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?”

    姜锦点了点头,她压低了些声音,好在两人离得近,马的辔头都快靠到一起,音量低了也听得见。

    “粮草之外,重要的东西,无非就是那些了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没再说,她的意思不言自明。

    粮草以外,便是盐铁了。

    薛靖瑶不放心让卢家的人沾手这些,一面怕是不觉得卢家人会和她一条心,不想把这种实际的关窍从指缝间漏出去,一面,只怕这件事情本就牵涉一些不光彩的私隐。

    一将难敌万夫勇,要养出一支强盛的军队,除了缺钱还是缺钱,来钱快的,自然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
    这里是中原朝廷鞭长莫及、力有不逮的地方,有的人想绕开朝廷,想赚这些紧要东西上头的银子,同河朔勾结也是寻常。

    “姜娘子既想得分明……”裴临的眼神看起来兴趣浓厚,“那为何还会答允大夫人去做此事?”

    姜锦的眼眸忽而一闪,唇边泛起些狡黠的笑,“我可什么都不知道,方才都是浑说的。大夫人说是送粮草,就当粮草去送好了。她一向不吝啬,做得好了,论功行赏不会少我的份,我有什么好不答应的?”

    至于旁的什么事情,便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。

    裴临问她:“姜娘子一介女流,竟也如此想要出人头地,以至于甘冒风险么?”

    “富贵险中求,裴公子不晓得这个道理吗?”姜锦轻笑一声,回馈以加倍的不屑,“还是说,世上有只许你们男人建功立业的道理了?”

    两辈子以来,裴临还是第一次听她如此直白地提起自己的欲望。

    不过他并不感到意外就是了。曾经所有了解他们的友人都知道,她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,只是一个辅助他的角色。

    正是因为裴临知晓姜锦不是没有野心的,所以在知晓她的身世后,焦躁、猜疑、惶恐……才会悉数涌上他的心头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若她知晓自己的身世,会不会选择那一条路。

    想到这些仍旧悬而未决的事情,裴临附和她的语气难免变得有些生硬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说道:“姜娘子的心气,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山野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或许一切早有征兆,毕竟龙生龙凤生凤,她的志气,其实说起来,是有极其肖似其母的地方的。

    姜锦觉得自己今日话已经够多了,多到另一只饼都要凉了,结果裴临的话也不少。她顿了顿,没急着搭理他,埋头吃饼。

    终于填饱了肚子,阳光下,姜锦没忍住打了个小呵欠,才说:“人人都有秘密,我和裴公子一样都不例外。”

    她居然没有搪塞敷衍,而是四两拨千斤似的把话推了回去,裴临没来得及惊讶,紧接着,他便又听得姜锦连珠炮似的开口。

    已经出了一道城门,再往外不到一里便到了大营,姜锦微眯起些眼,定睛看向前方。

    她不紧不慢地说:“以后,就别叫我什么姜娘子了吧。”

    裴临很是在意这个泾渭分明的称呼,然而此时他也并未因为她突然的话语而感到窃喜或是如何,因为很快,他便听到姜锦继续补充。

    “虽说营中走得近的,都晓得我是女扮男装,只不过到底是在男人堆里,裴公子若还这么喊我,确实不便行事。”

    裴临半天没吱声。

    眼看都要到了,姜锦有些急躁,扭过头去看他,却正好见他神情怔忪,像是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她没看错,裴临确实陷入了回忆之中。

    有关称呼的争执,前世他们也曾有过。

    只不过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场景。

    他们一贯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彼此的,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,即使在某些黏腻的时刻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那一晚他大抵不知发了什么癫,也许是白日里被卢宝川取笑说他这人毫无情趣,也就姜锦忍得了他。

    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瑰丽面颊,他喉间一滞,忽然吻了吻她的耳垂,哑声道:“锦锦?”

    当然,他没有得到什么含羞带怯的反应。

    姜锦嘶了一声,原本抵在他后颈的掌根啪地打在了他耳后。

    她说:“去你大爷的,叫我什么?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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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算了,新年要开心!还记得去年元旦我的第一本书上夹子,现在居然已经第四本了,好快好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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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42章

    一声“锦锦”把姜锦酸得后槽牙都作软,好在她兵法了得,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嗲着声音回敬了一句:“阿临——你这么叫我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这回轮到裴临倒吸一口凉气了。

    姜锦见状,笑得像帐中进了一百只鹅。

    气氛全无,他无奈喊停,有些沮丧地将她重新搂入怀中,抵着她的前额,叹气道:“算了,该怎么喊我就怎么喊吧,别这么叫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却从他无奈的表情中得了趣,才不依,继续鼓着腮一叠声开始乱叫,什么裴郎、阿临、临临叫了一串,叫得他眼角都在跳,最后忍无可忍,直接堵住了她的唇。

    一个倨傲一个倔强,这两人走在路上都要比一比谁的步子更快,床笫之间当然不例外。裴临意外她会如此乖顺的任他亲吻,结果刚这么想,转脸就被她的尖牙叼住了舌尖。

    果然……

    微妙的血腥味蔓延,她还示威似的瞪圆了眼睛看他。

    帐帷之间,两人又打了起来。旁人若听得这动静,恐怕都难以想象,他们其实正肌肤相亲。

    当时的境况其实并不轻松,才解突厥又有敌来犯,皇帝急于遏制藩镇,不顾长安城中乱党频频,而范阳更是不容乐观,还算能镇得住这里的卢宝川眼疾恶化,从原本的只是夜不能视,变成了白天也再看不清。

    城中的安稳、他们的前程尚还与卢大夫人和卢宝川一脉相系。

    这其实是一个危险的讯号。

    两人在这个时候走到了一起,算是把定心丸喂给了彼此。

    情绪压抑,难以宣泄。

    但无论如何,至少在这身世浮沉、前路未卜的时候,他们手中还能有一件确定的事情。

    逾期的蜜糖再咽下无异于刮喉刀,当时年少莽撞,不觉得有什么,再想起时却真的已然隔世了。

    “裴公子?”

    察觉到裴临的怅然若失,姜锦虽奇怪,但也没多言,只轻声唤他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    裴临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只要与她相处,他总是会有千个万个理由想起前世琐碎的种种。

    好的、不好的,却都是与她有关的。

    看着眼前人试探的眼神,裴临忽然就明白了,早先从山间救下他之后,她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,就像是透过他看前世之人一般。

    就像他一样。

    自始至终,他心中怀揣着的,一直都是前世和他一起走过风雨那个姜锦,而非真正只有十来岁的她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,若她真的不再是她,他也不会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受,不然,仗着年岁和阅历上的优势,反倒是一种可耻的可怕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,相信了他没有前世记忆,她……再面对他,又会是怎样的心情?

    裴临没做声,只稍抬起眼帘看向姜锦,示意自己有听见她在说话。

    姜锦以为他没听清自己刚说了什么,是以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言辞,还贴心地附上可供他挑拣的选择:“直接唤我名姓、或是姜郎、阿姜都是可以的,总之不要提娘子二字就好。”

    裴临薄唇微抿,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,“姜锦。”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底的双拳费了多大力气,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。

    姜锦满意了,她不觉得有什么,继续催马往前赶。

    裴临却忽然叫住了她,状似不经意地提起:“也别叫我裴公子了,这个称谓,在营中也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姜锦同意地点点头,道:“也对。裴公子瞧着还年未弱冠,想必也未取字,那我也直呼你的名字吧。”

    正有此意。裴临也点了点头,算作应允。

    两人便再未说什么,大营快到了,他们一齐翻身下马,牵着马往里走。

    军纪森严,若非战事紧急,营中向来不许奔马,任你多大的官儿也得老老实实下马来用两条腿走。

    姜锦和裴临一路上聊了不少,除却无意义的寒暄以外,对于此次去往陈州押送粮草之行,算是清楚彼此怎么想的了。

    如今之计,自然是要先点好人一起。

    裴临之前带着五十个人出去剿匪,回来一趟变成了百来号人,他这儿出五十个,营中的话,姜锦和他商议之后,决定再点五十个。

    两人这边张罗着叫人来,另一边,有人瞧见他们的动静,也凑了过来。

    只不过是过来阴阳怪气说风凉话的。

    “奶奶个腿儿,两个加起来没我年纪大的小儿,派头倒是足,咱还要听他们差遣了?”

    “真当自己带把呢!”

    说话的人叫赵青山,因为姜锦是女子,一向与她不对付。

    他也就仗着自己有点资历,比她高半级。但是偏偏姜锦是薛靖瑶直接安排来的的,他又不敢真的如何,只能阴阳怪气。

    “真是奇也怪哉,军中什么时候开始是按年纪论资排辈了?若这么说,以后突厥来了也别征兵打仗了,赵大人直接扛着你家爷娘上城墙吧,看看年纪大到底管不管用!”

    姜锦听到了赵青山的话,才不惯着他,立马反唇相讥。

    对付嘴毒的人就是要比他嘴更毒。

    众人哗然大笑。

    一向最爱诋损旁人的赵青山,难得的吃了瘪下不来台,他的胖脸涨得通红,甩手走了。

    “哎哟,姜副尉把赵公公气跑了!”

    有好事者添柴加火。

    赵青山此人阴阳怪气、小肚鸡肠,人缘不好,在军中还有个绰号,叫赵公公。

    见他如此,大伙自然都笑得逍遥。

    姜锦并不是无差别的攻击,她哑声笑了,趁着人群聚集,道:“好了好了,没什么热闹好看,今日我们是来点人的。”

    她把薛靖瑶托付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——当然,只是表面上的缘由。

    裴临双手抱臂,在旁补充了两句,又说出了最关键的赏银部分。

    有赏有钱,自然不缺人干。姜锦和裴临对视一眼,两人没说话,都只朝对方点了点头,却一左一右,极默契地把有意向者分成了两队,开始有条不紊地挑人。

    姜锦这边埋头干活,找了营中文吏帮忙记载挑出来的人的身份姓名种种,再一抬头,居然发现那碎嘴子崔望轩也站在队伍里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姜锦没理会他的眼神,直到崔望轩走到她跟前,她才问:“崔副尉怎么也来?这一次可是苦差事,对小兵新兵来说不错,你堂堂一个仁勇副尉,混这一回又图什么?”

    崔望轩缩着脖子环顾四周,像是在找人,末了才开始叫苦:“姜兄弟,你是不晓得我的难处哦,那宋子显今日又因他那妹妹开始找我麻烦了,见我一回堵我一回,就当是让我躲清净,出去避一避,如何?”

    姜锦知道他说的是个什么事儿。

    这崔望轩虽只是崔家旁支子弟,但是烂船也有三斤钉,他不碎嘴的时候,还是像个正经人的。

    再加上他长得不错,人又还算热心,前段日子在街上救了个被地痞调戏的姑娘,姑娘对他芳心暗许、茶饭不思,鼓起勇气表白心意。

    大龄单身汉崔望轩被吓得拒绝了。

    待到他口中的那宋子显、一个同在军中本就不对付的同僚打上门来,崔望轩才晓得,那姑娘竟是他家的妹妹。

    “崔副尉要去,自然是使得的。”姜锦道。

    她公事公办,对人家的私隐并不十分感兴趣。

    卢大夫人治下有方,军中管理得宜,崔望轩到底是做得副尉的人,武艺什么的都没话说,他肯定够得了格去做区区一个护卫粮草的小卒子。

    见自己的名字被登上册,崔望轩才摸着心口长舒一气,他草率地拍拍姜锦的肩膀,鬼鬼祟祟地溜了,生怕又被那宋子显逮到,怪他搅乱一池春水却又不负责。

    崔望轩心道,哎呀,太有魅力倒也不能怪他,谁叫他……心有所属了呢?

    不远处,另一边的裴临始终用余光顾着姜锦这边,看到崔望轩的动作,他眉梢一挑,眼神就钉在了他的身后。

    裴临的记性一贯极好,哪怕昨日下午匆匆一瞥,他也还记得这位昨日就站在姜锦身边,大抵是一起出来的。

    姜锦这一身男装,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,营中与她相交的人,都看得出来,也很有分寸,并不会真的把她当男子来相处。

    倒是这位,不知是什么原因,是没看出来还是装憨,倒像是真把姜锦当男人对待了。

    姜锦伸手捏着自己的肩膀转了一圈,姓崔那家伙刚刚真是拍得实打实,再用力点她都想要报复他把他胳膊也给卸了。

    算他溜得快。

    事情一旦开始着手准备,时间便开始快了起来。这里选人就耗费了差不多半日,两人午间胡乱吃了点东西,便又开始忙着整理粮车、安排马匹、分组安排……

    好在已经是这个天气了,晚上天黑得没有冬日那么早。

    不过瞧着天色,也已经不早了,事情也不急于一日做完,姜锦便同裴临道:“时候不早,再过半个来时辰便要宵禁,我们还得回去。”

    裴临简单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两人便各自牵马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逐影依旧不老实,想去蹭姜锦,姜锦乐得不行,凑过去摸了一把它的鬃毛,道:“真可惜,我已经有我的俏俏了,不然真想把你给偷走。”

    也不知这黑背马听没听懂,反正它被摸了就开始傻乐,呼着热气蹭姜锦的手心。

    一旁的裴临却忽然开口,加入了这一人一马诡异的谈天,他带着疑问重复:“俏俏?”

    姜锦收手,转而去摸她的马儿,“对呀,它叫俏俏,你瞧,它是不是很俊俏啊。”

    确实是一匹很俊俏的马,黑红的鬃毛在夜色下也英朗如风,看起来就很斯文聪明。

    同样是马,却和逐影简直是两个模样。

    裴临没话找话,违心地夸赞:“你……很会取名。”

    姜锦笑着收下他的夸奖。

    许是因为今天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,她的眉眼都是舒展的。

    她的气质很是爽利,裴临压抑着,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夜色渐渐深沉,他们出了大营便骑上各自的马出去了。

    说不上有多默契,但一前一后的马蹄声倒也和谐。

    范阳主城向来热闹,早起有卖汤面糕饼,到了晚上,都快宵禁了,街上的人也依旧不少。

    越是这种时候,某些地方便越热闹,譬如青楼、譬如赌坊……

    恰好途径一家赌坊的门脸儿,姜锦余光扫见了,目光没忍住往上头飘。

    手有些痒,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缰绳。

    俏俏感受到了她的动作,放慢了步伐。

    不过,姜锦这辈子想着改掉这些毛病,便刻意控制自己收回了目光,不再多瞧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裴临明知故问。

    姜锦从来不会沉迷于此耽误正事,是以裴临也不觉得她赌个钱有什么。

    眼下,他脑子里又浮现起了姜锦前世的模样。

    其实最开始,她琢磨这些不过是为了对付老兵油子,想拿捏这些人可不能靠讲道理,后来也是真的发现,情绪总是要有宣泄的出口,战场上血肉横飞,这种直白肤浅的刺激才能抚慰人心。

    裴临还记得,有一回得胜回来,她喝了点水酒,两颊绯红,一手搂着他的脖子,一手摇着骰盅大放厥词:“人生在世谁能没点小爱好了?骰来!”

    她以为她俗到家了,他却没告诉她,他只觉得她那时的情态娇俏极了,恨不得把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。

    此时的姜锦尚不知自己手痒得那么明显,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,冷静下来道:“没什么,走吧。”

    裴临也没有言语,只不过今日飘忽的种种思绪下,他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瞒一辈子很难,或许他也不需要瞒一辈子。

    他有足够的机会,和她重新培养感情。待到那日,或许他可以告诉她,他突然有了前世的记忆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有人在做梦,我不说是谁:D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43章

    裴临其实并不甘心。

    不甘心拿捏着自己心动的距离,控制自己在她身边却又始终不能靠近。

    要是演一辈子,那未免也太荒谬了。

    这算什么,用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份,转移她原本对他的感情?

    可裴临更很清楚,姜锦还愿与他相交,无非是觉得他是一个不相熟的过路人罢了。

    他只能这样,他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好在,他没打算让它成为最终的局面。

    等这一世相处出情分来,再假作突然有了前世的记忆……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用真实的自己,去弥补前世的缺憾。

    而非像现在这样,连显露出哪怕一丝多余的情愫,都担心会惹她生疑。

    裴临想,她向来重感情,想必是会心软的。

    身畔的姜锦丝毫不知他的想法,甚至还在与他漫无目的地闲谈,来打发路上的时间。

    裴临表面上附和着她的闲话,心底却无端升起起一股烧灼的感受。

    分明一切才刚刚开始,他便已经开始盘算着利用她的心软。

    是的,他卑鄙极了。

    天地间萦绕着盈盈的月色,裴临收敛神色,侧脸去看姜锦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的时候,果然是在抬头看着天边凉凉的月。

    柔婉的月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,衬得她的眼神愈发空灵澄澈。

    裴临一贯知道,她有这世上最明亮的眼睛。

    所以当她察觉他的注视,与他的眼神相碰在空中时,自惭形秽之下,他果然还是收回了目光。

    姜锦只看了他一眼,很快便又望向了天际,笃定地道:“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,方便我们奔走。”

    是啊……明天一定是个晴朗的好天。

    裴临攥紧了手中缰绳,紧到掌心都在发痛。

    或许他此时应该说点什么,以拉近彼此间的距离,可是在这样漫天遍野的月光之下,他只觉自己被照成了个透明人,埋在心底的所思所想,都被这通明的月,剖了个一览无余。

    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,他的喉间却无端地滞涩了起来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姜锦不过是随口一叹,就算身边没人,这话她恐怕也会说给她胯/下的俏俏听,没什么搭话的意味。所以裴临没搭理,她亦不在意。

    出于谨慎,回来时两人没有抄小路,而是从热闹的街市中穿过。往来路人甚多,不便奔马,姜锦放慢了缰,体会着穿过人间烟火的感受。

    不多时,卢府的门楣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。姜锦翻身下马,刚把手上的缰绳递给门口笑模样的小厮,才发觉自己身边无人跟上。

    她略带疑惑地回头,“裴公子?”

    眼下不在军营之中,她自然而然地保持着和他的疏远。

    裴临仍骑在马背上,他掀了掀轻抿的薄唇,淡淡道:“昨夜宴罢夜深,宵禁转眼又至,不便回身,方才留宿卢府。我在范阳有居可去,今夜不必再借宿客房。”

    三言两语间,姜锦了然。

    他缺什么都没缺过钱,光是他母亲崔玉滢留下的产业便很可观,在范阳置办家宅也并不奇怪。

    不过,话又说回来……姜锦扬眉看向马背上的裴临,问道:“那裴公子,今日是专程来送我回返的了?”

    按裴临的性子,他理应嘴硬说一句只是顺路,可迎向她的目光,裴临终于还是说了难得的实话,“算是。”

    姜锦轻笑一声,也不知到底是在笑什么。她目光淡淡,朝他叉手一礼,道了声多谢,旋身迈进了卢府的大门。

    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,裴临在萧然月下立了许久,久到守门的小厮都向他投来了讶异的眼神,方才离开。

    这段时日都要逗留在范阳,所以裴临确实在附近置了一处私宅。

    他孑然一身,对身外之物一向没有太多的感受,是以这处宅子除了位置不错,四通八达但很僻静,其余就都乏善可陈了。

    冰冷的门庭毫无人气,裴临当然不急着回这样的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牵着逐影,把它送回马厩,随后也不急着去休息,而是在庭院中,独自斟起了冷酒。

    这段时日,饮下的酒怕是比前世数年加起来的还要多。

    消愁的手段太少,不得已而为之罢了。

    虽如此,裴临也没有贪杯,只允许自己斟了两杯。

    笃笃——

    门外有客来访,敲门声几乎和打更人在宵禁前最后一声梆响重合。

    连个看门打扫的人都没请,裴临放下指尖把玩着的青瓷酒杯,理了理衣襟,缓步去开了门。

    月已暗沉,门外之人戴着斗笠和面衣,穿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青色布袍。

    见门被打开,他压着斗笠的边缘往里走,直到这门重新被合上,他才摘下了斗笠。

    是裴焕君。

    他一面摘着挂在耳后的面衣,一面环顾四周,问道:“无有旁人吧?”

    裴临像是并不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,他重新在院中石几旁坐下,淡淡道:“裴刺史大驾光临,当然不会有闲杂人等来扰了兴致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哈哈大笑,他在裴临对面坐下,顺手提起几上的酒壶,似乎是打算给自己倒一杯。

    “哎呀,怎地一滴也无?”

    裴临支着一边额角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焕君——夜深露重,他肩上发间却很干燥,想必是先去过了很多地方。

    裴临道:“不知裴刺史这一路上,跑死了几匹快马?”

    “云州离不了人,我能腾出来的时间不多,也就跑死三四匹吧,”裴焕君摆了摆手,眸中精光一闪,道:“不若说说你这边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裴刺史这便是明知故问了,”裴临轻笑,却并不答:“若不是知我算进入了卢大夫人的视线,裴刺史怎会有兴致跑这一趟。”

    裴临说得没错,裴焕君确实已经知道范阳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蛰伏十余年,在自己的枕边人跟前都没有露出过一点底细,他实在不知裴临为何会知道他实属郜国一党,但好在这个年轻人虽然知道这一切,却好像并没有打算揭发或是如何,而是想从中分一杯羹。

    贼船也没那么好上,裴焕君表面敷衍,实则上只派了杀手暗中跟随,但是几回下来都是折戟沉沙,最后一次回来的,除了这些人的脑袋,还有裴临留下的一张字条。

    上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静观其变。

    裴焕君懂了裴临的意思。

    而这一回,便是他得知裴临这边崭露头角的消息,终于正视起来,特地赶赴这一趟,算作收拢的诚意。

    “世侄年少有为啊……”裴焕君感叹,“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作为,不像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把后半句吞了,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裴临知道裴焕君的来意如何。先前他当然不可能因为他轻巧的三言两语,就真的把他纳入到他起事的阵营,哪怕他知晓他的底细,他估计也只会想着灭口。

    而现在不同,裴焕君觉得他确实可堪利用,加之又始终除不了他,才有了这样的举动。

    “裴刺史不是很想在范阳插上一手吗?如今,我这何尝不算是给了刺史大人一个机会?”

    闻言,裴焕君掀了掀眼皮,看向裴临。

    裴临正双手抱臂,背稍向后仰,分明是两人对坐,可是裴焕君就是没来由的觉得,他正在俯视他。

    裴焕君牵动嘴角,皮笑肉不笑道:“世侄此意,我倒是不解了。范阳……又与我何干?”

    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裴临冷然笑了,他话锋一转,道:“若不相干,那裴刺史先前折腾许久,又图的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之前陪你亲女来范阳的那个姑娘,身世想必不简单罢。”

    “撺掇着自己的女儿动手下药,还提前派人来了范阳,让他们和卢家院子里的护卫做了酒肉朋友,就为了撺掇他们燃那一柱助兴的香……”

    裴临打量着裴焕君骤然变幻的神色,就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。

    姜锦中了算计,他怒火中烧。然他知道,裴清妍不过是一颗棋子,所以棋子以外的事情,他这些日子查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裴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:“裴刺史想将这桩亲事落在她的头上,就已经足够说明她的身份。你想用这种方式,绑定卢家。毕竟枕边人是那等身份,等到你们举事,他又如何撇得开自己的干系?”

    上辈子,这裴焕君打得大抵也是这么个算盘,但那时他没有料到途中会遇到仇家劫道追杀,机缘巧合之下,才未成事。裴清妍都已经嫁过去了,他也只能悻悻作罢。

    裴焕君的瞳孔愈发幽深,看向裴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考量。

    他说:“世侄确实是个聪明人,可是聪明到如若不用,就不杀不可的地步,当真是一件好事吗?”

    裴临抬手,凑在自己颈边比了一个“咔嚓”的手势,继续轻飘飘地把话往下抛:“裴刺史要灭口,也得挑些厉害的来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是的,眼前这人不知道什么来头,分明他已经派人去查过了,除却一点龌龊又常见的家私,什么也没从裴家那边查出来。

    偏偏他身手又极强,而裴焕君不敢把动静闹得太大,零零散散派去的人无一得逞。

    裴焕君垂下眼眸、收敛眼神,再抬眼看向裴临时,瞳孔中忽然闪过了诡异的狂热神色。

    开口时,他的声音甚至都激动得在打颤:“世侄没有猜错,姜锦的身份确实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我如此筹谋,因为……她正是郜国公主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姜锦:baby小人!你们都是baby小人!凸—。—凸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44章

    仅仅只是提到这个封号,裴焕君的眼眶竟就被情绪逼得发红了。

    面前的酒壶分明是空的,但他过度兴奋,就像满饮了整壶一般,激动到额角青筋狂跳。

    “她的血脉,姜游果然还是有本事为她留下,竟还如此……这何尝不是天公助兴?”

    疯子总是让人害怕的,裴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些。

    早在前世,他便知晓姜锦其实很在意自己的身世,所以一直有派人去查那些陈年旧事。

    按理说,在他真正手握权柄之后,想查一个人,想来应该很简单。

    毕竟她的身世本就不是无迹可循,单从她那养父的来历下手,就应该能查到很多东西了。

    譬如他何时来到青县,之前去过哪里,又是在何处捡到的女婴。

    这些确实也都查到了。

    可裴临大海捞针似的遣出去了一波又一波的人,却始终没能沿着这些线索,查个水落石出。

    查不清,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裴临开始怀疑姜锦的身世不简单,没再轻举妄动。

    她那养父能与那云州刺史在长安有旧,从前好似也在长安停留过……裴临开始顺着与姜锦年龄差不多的那些陈年旧事往下查。

    结果还真叫他查出点捕风捉影的东西。

    ——坊间传言,郜国公主事败被圈禁后,有人路过那座宅邸时,听到了婴儿的啼哭。

    裴临本不信巧合。

    可算一算姜游到达青县的时间,算一算那时襁褓中姜锦的年纪,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,还是在他心头成形了。

    带着答案再去探究问题,一切变得轻而易举,裴临越查越心惊,直到那一日,有人带着真相上门拜访。

    先后派去查探的人惊动了郜国余党,他们此来,一是释疑,二来……

    “天下之大,岂止于河朔哉?”

    来访那人谈笑自如,撺掇裴临和他们一起,供奉他的妻子做神坛上的傀儡。

    世人皆知这位声名鹊起的裴节度骁勇善战、年少有为,没人会相信,他会不想要更多的权柄、更高的地位。

    与之相比,一个女人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
    但这人没能得到裴临的回复。

    他惊异的眼神还挂在面孔上,脑袋就已经滴溜溜在泥地里滚了好些圈。

    他只能到地底下再去筹谋这些了。

    只可惜,前世察觉这一切已经太晚……

    距当年之变已过去了十多年,这十年来长安风雨飘摇,郜国余党手伸不进河朔,转而又投向了淮西……

    好在,现在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裴临掀起眼帘,瞥了一眼渐渐冷静下来的裴焕君。

    只有将叛党余孽尽数斩灭,她的身世,才不会再度成为有心人利用的篇章。

    光杀身份的知情人,是远远不够的。

    裴临心下揣摩,忽然有些后悔前世杀裴焕君杀得太早了。

    当时他只道裴焕君也不过是郜国一脉,加之用温情的外衣欺骗了姜锦,该杀。

    可裴临现在发觉,裴焕君和前世来找他的那人,对姜锦的态度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至少此刻,他看起来并不像单纯只想把她当作傀儡。他既是郜国的忠实信徒,想来对她如今唯一留存的血脉,自然也是不一般的。

    而裴焕君狂乱的神态已然消弭,他抬起双手,从两边额角顺着自己的头发往后抚,旋即道:“抱歉,倒叫世侄看了出好戏。”

    裴临没说话,只静待他的下文。

    裴焕君瞳孔幽深,眼白上满是血丝,他只再问了裴临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世侄所图,究竟为何?”

    是金银、是前程,抑或如何?

    裴临抬起锋利的唇角,淡然一笑。

    “只恨不能生逢乱世。”

    “何解?”

    “时势造英雄。”

    英雄……需要乱世。

    这是会让疯子感到投契的理由,裴焕君听了,骤然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的眼神逐渐脱去了笑意。

    裴焕君认真异常,他注视着裴临,道:“既如此,那我们想来会有很多缘分再见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夜里的密谈,也没影响到裴临翌日早早前往卢府门前等候。

    其实那日,姜锦听婢女转述的话,就是她所希冀的那个意思。

    他知道,前世让她空等多回,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,所以这一世,哪怕是这种小节之上,他也不愿再让她等。

    姜锦今日还特地早了些出来,结果还是一样,遥遥就望见了一个等候着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约好的卯时,裴公子怎地这么早就赶来了?”姜锦开口问着,眼神没忍住在裴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
    今日的他,又换了一身气质截然不同的衣衫。昨日分明还是一身潇潇然的玄色,今日就改换了月白的圆领袍,连头上的发冠似乎都换成了青玉的。

    姜锦有些疑惑,少年时的裴临,有这么爱打扮自己吗?

    还是她的记忆模糊了?

    裴临自然感受到了她逗留的目光,他单手握拳,虎口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,状似云淡风轻地道:“惯常醒得早。”

    姜锦随口道:“既如此,那明日我也早些起来,免得裴公子空等。”

    知道她会来,等待于他而言也是有意义的,裴临不觉得是空等。

    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,道:“在下也刚到不久,不必如此。”

    姜锦“哦”了一声,还没觉得如何,一旁的看门的小厮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

    小厮乐呵呵地笑道:“哎哟,这位公子不说实话,人明明是在我换值前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一愣,微微有些讶异。

    住在卢府许久,她大致也了解府上的一些事情,若如此说来,裴临岂不是等了她有小半个时辰了?

    姜锦再一扭头,便只能瞧见裴临的背影了,他已经果断地翻身上马,只留了个后脑勺给她。

    她骑上马,刚走到他身边,便听得裴临艰难地试图解释:“少眠多梦,索性起来,不必挂怀。”

    姜锦本也没多想,只笑了他一句,“怪道裴公子眼泛乌青,我方才还以为是自己瞧错了。”

    闻言,裴临下意识用指节轻触自己的眼下,他顿了顿,发出蹩脚的邀请。

    “我今日也未用朝食。素闻东城的羊角面不错,可要顺路一起前往?”

    裴临察觉到了自己久违的局促和坐立难安,可姜锦丝毫没看在眼里,这些些微的感受,忽地就变成了另一种意味,刺得他指尖发麻。

    昨夜无风无云,今早果然是个好天,好到太阳实在刺眼,姜锦无心琢磨其他,只想快些去到营中。

    但裴临开口,她也没拒绝。

    姜锦爽朗地笑了,应允道:“好啊,但今日时辰还早,坐些吃也好,免得一会儿又把马毛吃进了嘴。”

    到底是同僚,而后他又该有大造化,姜锦觉着既然划不开距离,也不妨顺其自然。

    一道尝过了那据说不错的羊角面后,两人便没耽搁,马不停蹄地去了大营。

    粮草军资,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,哪怕姜锦心知运粮只是明修的栈道,但这条栈道亦很重要,懈怠不得。

    越是这种时候,姜锦越钦佩起薛靖瑶来。军中内外、城中上下,能把这么多事打理的有条有理,实在是一种不得了的本事。

    午后,她和裴临在帐中稍歇。明日就要启程,事情都已安排得差不离了,不缺这点休息的时间。

    而这个时候,帐营中有人造访,姜锦在卢府前院见过此人,便低声和裴临通了气。

    来人倒是恭敬有礼,进来就先自报家门,“在下吴全。这一次去陈州,大夫人担心二位尚不熟悉,故而遣我来分担一二。”

    姜锦猜得到他大概是薛靖瑶的心腹,明面上的栈道她和裴临来修,暗地里的陈仓就要由他把持了。

    三人碰过面、交涉过一些细节后,悬在正空的太阳已然悄悄滑落,时候不早,再核过明日人物、清点好人数之后,姜锦和裴临便回去了。

    裴临还是一样,执意要送她。

    逐影依旧想往她身边蹭,他把牢了缰绳,只不远不近地同她并辔而行。

    姜锦心下不由感叹,倨傲二字,一旦超过了合适的尺度,便会变成冒犯。好在裴临不是,他想要和谁好好相处的时候,实在是得心应手。

    和他做朋友,其实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情。

    波澜不惊的夜晚过去,翌日晨,他们早早出发,率队前往陈州。

    一路上风平浪静,倒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截他们的道。

    那碎嘴子崔望轩也在护送的队伍里,他见新鲜面孔不少,兴奋极了,逮着人就聊。

    赶路辛苦,还背负着不轻的兵刃,没谁有心思和他一直闲话,崔望轩的眼珠咕噜一转,瞄到了护送在辎重车一旁的姜锦。

    “姜兄弟?”他凑了过去,“怎么看你神色这么不自然,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?”

    姜锦确实在忧心。

    护送车队,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和走镖差不多,所以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凌霄。

    她现在状况如何?有没有找到线索?又可否受伤?

    姜锦一无所知,无法不担心凌霄的近况,然而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,所以她只退了半步,淡淡道:“你看错了,崔副尉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,我又没瞎,姜兄弟有什么烦心事儿啊,不如说出来,我陪你开解开解。”

    “我应当同你说过,男子身份只是伪装,我是女儿身。”

    崔望轩不以为意地抬起手,去搭姜锦的肩,他说:“没关系,相处多日,我也早把你当兄弟看了。”

    怎么就没关系了?姜锦嘴角一抽,刚要把崔望轩的胳膊掸掉,远空忽然飞来一颗石子儿,崔望轩惊叫一声,缩手捂着手背跳开了。

    “谁啊!”

    姜锦讶然,顺着石子儿飞来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——裴临骑在马背上,一言不发,指尖正旋着颗石子玩儿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裴某:和老婆一起下副本开心开心

    还是裴某:……靠,百人本,还有一百个男的: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45章

    崔望轩不是傻子,自然也发现了是谁砸的他。他瞪圆了眼睛,伸着一根指头遥遥指向裴临,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裴临抬起低垂的目光,淡淡看向他。

    分明手中夹着的只是一枚小石头,并非什么暗器兵刃,可是却无端地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挑起了一边眉梢,眼神冷淡而睥睨。可这样的眼神他似乎都懒得多施舍给无名小卒,见崔望轩不再贴着姜锦了,他便没再理会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军营里就没几个好脾气的人,裴临举动里的挑衅意味,连姜锦都感受到了。

    果然,她再一转脸,便见崔望轩撸起袖子,眼看就要朝裴临走的方向去。

    出于一些好心——怕崔望轩被揍的好心,姜锦没有犹豫,抬手拦下了他。

    开玩笑,像崔望轩这两下子,裴临单手让他三招都算欺负人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闹起来,到底不好看。

    姜锦阻拦道:“崔副尉冷静些,何必意气用事?”

    “他无端挑事在先,”崔望轩皱着眉说:“先前一见,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,如今共事起来,不过尔尔。除却架子大些,实在不知他厉害在何处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没有驳斥他的话,她只是在心里感叹,男人多的地方,麻烦可真多。

    才启程没两日,姜锦自觉到底要负起这支队伍一半的责,是以继续当她的和事佬,“好了,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,何谈挑事?说起来他对我有意见的可能都还要大一些。”

    她确实不知道裴临方才的举动是为何,但也没深想,毕竟这位也不是什么好脾气,崔望轩又实在烦人,哪里惹到了他也未必。

    崔望轩鼻子出气哼了一声,继而道:“他对你能有什么意见,莫不是瞧你是女儿家,就像那赵公公似的,觉得和你一起共事不舒坦了?”

    姜锦本也是随口一扯,谁料崔望轩越说越来劲,把他自己都要说服了。

    “对啊,我怎地就没想到此节?他行事如此倨傲,少与旁人往来,一看就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,方才定是不爽你与我、与军中之人相交,自己却门庭冷落,故而发难!”

    姜锦:……

    说的有鼻子有眼的,若不是她认识裴临多年,只怕信了。

    她唇角微微一抽,没忍住口吐实话,“这整个队伍里,会有人不爽别人和你相交吗?我看你过来找我时,大吴他们都松了一口气。”

    崔望轩却一时都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,他长吁短叹着,本想再拍姜锦的肩——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,在这群汉子里还是要矮一点,拍肩的动作着实顺手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把手攥成了拳头,抵着自己的胸口,对姜锦说:“你放心,你是我兄弟,他若再为难你,你只管和我说,我替你出头。”

    一句“谢谢,不必了”就堵在喉间,姜锦顿了顿,把这句话咽下去,转而开始精准有效地敷衍道:“好好好,我会的我会的,你帮我去看看后面那辆车,我怎么瞧着它的轮毂像是坏了。”

    崔望轩一口揽下。

    见他终于走了,姜锦长舒一口气。

    也不知这些男人都是吃错了什么药,好在没真的打起来。

    风平浪静地到了晚间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运粮的车队挑了平坦临水的地界暂时扎营休息。

    姜锦心疼她的俏俏跑了一天,再要到河边舀水时都不舍得骑它,而是迈着自个儿两条腿去。

    河边静谧,半满的月伴着稀稀拉拉的星子倒映其中,姜锦望着河面,稍发了一会儿呆,手中忽然一空,那一对沉甸甸的水囊都被人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一抬头,便见裴临那张冷峻的脸。

    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有水珠滑落,额前的头发也有些潮湿,想来是刚到河边掬了捧水濯面。

    大概就是在她刚刚发呆那会儿过来的。

    姜锦微微一笑,伸手从他手中拿了一只水囊抱回怀里。

    她说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裴临低头,也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哪怕是这样的小事,她也只喜欢旁人替她分担,而非全替她搞定了。

    忽然升起的细微心思,让裴临蓦地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她的一举一动,总是可以牵动起太多的东西。

    姜锦抬头,见裴临眉头紧锁,而不远处的骡车旁,崔望轩又在扒着人讲话。

    她失笑,以为裴临是看到崔望轩又开始烦躁了,故而道:“那姓崔的就那么个人,话又多又密,哪句跑快了得罪了你也正常。”

    听到姜锦为崔望轩解释,裴临倒也心如止水。

    面对顾舟回,他尚觉得此人有前世渊源在,加之他确实一表人才,他才会瞻前顾后。

    而像崔望轩这种,他只是觉得他纠缠姜锦这件事情本身让人烦心,而非真的觉得此人会有什么威胁。

    他还不配。

    若姜锦真只是个十六的小姑娘都也罢了,偏偏她并不是,所以崔望轩那些拙劣的、纠缠的手段和小心思连无用功都算不上。

    裴临敛了敛神色,道:“此人心性跳脱,非是能担事的人选。”

    姜锦“嗯”了一声,笑眯眯地道:“那……你这是在我跟前给他上眼药吗,裴临?”

    眼下算是在军中,所以她很自然地叫了他的名字,因为略带有疑惑的意味,所以这两个字的尾音是上扬的。

    简简单单的两个字,就像带着小钩子,猝不及防地给了他心口一下。

    裴临脸色微微有些僵硬,也不知是洗了冷水还是被风吹了的缘故。

    他还没有想好解释这种过度关注的借口。

    好在姜锦也没打算听,她只是觉得好不容易逮着个调侃裴临的机会,出于报复的心理,一定不能放过。

    她脸上依旧有笑,甚至还愈演愈烈了,“你们男人最爱说,女人多的地方闲话多是非多。可依我看来啊,你们男人堆里是非才多呢!”

    她就这么笼统的把他划到了“你们男人”这一大堆里,裴临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,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,然后附和: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闲话了没两句,两人便走回了营地所在。

    天气不冷,晚间寒气却不轻,姜锦打算烧些热茶暖暖,她放下水囊,又要去接裴临拿着的那只。

    他的腰间系着蹀躞带,什么玉佩荷包水囊丁零当啷都在上面挂着。

    这么多累赘也没影响他依旧身形如风,裴临低下头,去解那只牛皮水囊,不曾想荷包的系带一松,先跌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姜锦下意识要去帮他拾起,却发现裴临也身形极快地俯下了身,两人的脑门在半当中磕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姜锦捂着额头后退,视线却没离开。

    她眼睛尖得很,一眼就发现了荷包里跌出个熟悉的东西。

    姜锦抬手,隔着衣料摸到了自己还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玉扣,惊道:“这……这东西,怎么和我那玉扣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裴临慢条斯理地把那仿制品掖回荷包放好,他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解释,末了怕她误会,还是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那日我们去造访老玉匠,我顺带让他仿制了一枚,以便日后我拿着再寻线索。”

    姜锦不解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    裴临话音很自然,仿佛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才是不可思议,“你之前既拜托了我,受人之托忠人之事,既未有线索,当然要继续。”

    姜锦不免咋舌。

    她知道,裴临一向是做十分也未必说一分的性子,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。但她还是有些感叹,这样的心思被他花在了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姜锦踟躇了片刻,方才道:“我说过,什么救命之恩,你做的早就够一笔勾销了,不必真的再为我的小事挂怀。”

    裴临眼神澄澈,看起来并无他意,他只是道:“在下做自己的事情,其实已经与你无关了,不是吗?”

    闻言,姜锦一愣,转念一想,却很快就释怀了。

    他心性坚定,无需她干涉他的决定,她也不需要为他的这一点付出而介意。

    只是还是难免有所感触。

    姜锦抿了抿唇,道:“无论如何,还是多谢了。”

    他礼貌地回了句“客气”,又道:“有消息的话,我会告知你的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载着粮草辎重,车队行进缓慢。

    姜锦始终绷着弦,哪怕是在扎营休息的夜里,她也不曾真的松懈下来。

    好在一路风平浪静,无甚特别的事情发生。而他们这一夜也终于不用再于野地里风餐露宿了,前头不远处,就是抵达陈州前要经过的最后一个小镇。

    这么多日下来可不好受,拉车的骡子都打蔫,一行人要进城稍作休憩。

    一进了城,原本有些恹恹的崔望轩像快干死的鱼碰到了水一样,忽就活过来了,不仅活,而且乱跳,从进了城起,一日得有大半日找不到人。

    姜锦觉得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人都累了,所以今晚她打算在这里的酒楼打包些饭菜回来犒劳大家,虽然任务在身饮不得酒,但是吃一顿好的也是好事,众人基本上都在驿馆等这顿饭。

    崔望轩是个人来疯,不应当不在。

    只是事无巨细,姜锦没有力气一桩桩全去厘清,再加上今晚好餐饭,这些人难免会有所懈怠,她是更需要打起精神来操持,不可能去管一个崔望轩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,她正守着夜,忽然就看到了一串鬼鬼祟祟的影子。

    姜锦打起火折子,看清了来人是谁。

    ——崔望轩打头,此外还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这几人都是一贯的好赌,加之闻到了他们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,她一下就明白他们是去偷摸做什么了。

    姜锦危险地眯了眯眼,道:“今日赢了几吊钱?可有把脑子一起甩脱在赌桌上?”

    崔望轩本想悄悄回来,哪料想被姜锦抓了个正着,他吓得瞬间缩起脖子,结巴着道:“我我我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没工夫搭理醉鬼,就算要处罚也得等酒醒之后,她冷淡地挥了挥手,找了两个一起值夜的人,把这三位送回去。

    这崔望轩是真的喝多了,半道上“哇”一声就吐了。

    姜锦嫌弃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退,吐了的这位却一点没清醒,反倒哑着嗓子嘎嘎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带着醉意摇头晃脑,得意洋洋地说道:“你小子,也有今天吧!今天你就吃不了兜着走!”

    姜锦本没在意,可是她忽觉不对劲,叫扶住崔望轩的人停住了。

    她走到他面前,正色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崔望轩酒没醒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姜锦蹙着眉,顺手拿过一旁桌上的茶壶,哗啦一声泼到了他头上。

    崔望轩一个激灵,紧接着,便听见姜锦一字一顿地问他。

    “我问你,你刚刚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崔望轩瑟瑟地打着哆嗦,像是被冷茶激的,头发上还连着茶叶梗,看着就狼狈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一旁的另一个兵士忽然开口,他说道:“今日傍晚,裴校尉似乎是被什么人约出去了,然后崔副尉他们就跟了出去。”

    裴临?

    姜锦再一想,今晚确实也没见着他。她还道是他又有什么事情要秘密进行,没有在意。

    姜锦没说话,只是又去提了两壶冷茶,劈头盖脸地往崔望轩脸上浇。

    再不醒也得醒了。

    崔望轩睁眼,见姜锦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难看。

    从前她一贯随和,年纪又不大,倒不知她冷下脸正色起来的时候,威压竟丝毫不逊那些久在军中的头领。

    “我刻意约裴校尉出去赴约,灌了他些酒,又……”

    “又什么?”

    崔望轩声音越来越小,“又给他找了个女人。”

    姜锦危险地眯了眯眼,她反问道:“就这些?崔望轩,你话没说全。”

    男人堆里龌龊事最多,这种喝酒找女人的事情对他们而言不是坏事,这崔望轩与裴临不对盘,怎么可能做这样的“好事”?

    但崔望轩兴奋之下喝了太多的酒,已经说不清楚话了,哇哇又在旁边乱吐。

    姜锦却想到了一种危险的可能。

    莫不是这姓崔的想要害裴临,给他设计了一出仙人跳吧?

    姜锦的眼角一突一突地跳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,她知道裴临没这么蠢这么容易掉入陷阱当中。可是她却还是难免怀揣着隐忧。

    特别是……他还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他虽聪明,可没见过这样下三滥的手段,别真给中招了!

    不过……姜锦忽然想起范阳的那一夜,整个人一呆。

    这话她最没有立场去想吧!毕竟他当时都被她给……

    姜锦猛地一哆嗦,既而问崔望轩身后还清醒的人,“你们在哪喝的酒?”

    那人老老实实答了。

    姜锦拍案而起,火速去牵了马来。

    算了,还是要保一保他的贞操吧!

    她翻身跨马,夹紧马腹一溜烟儿就窜了出去。

    心随着马蹄声哒哒地跳,紧赶慢赶地来到了他们所说的那“如意楼”。

    听起来是个正经名字,一楼饭店二楼住宿,姜锦抛给店小二一锭银子,向他描述裴临的样貌身形。

    小二见怪不怪,还以为又是正头娘子来寻人的戏码,他敷衍着,结果马上就被姜锦配着的剑闪了眼睛,心里念着兄台这可不能怪我,随即殷勤给姜锦领路。

    领完路就跑了,生怕自己被牵连。

    是最里头的厢房,在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。姜锦眉头紧锁,没有丝毫犹豫,啪地一声踹开了房门。

    她虽果断,踹门的时候却还闭着眼睛,生怕有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的可能。

    门闩断裂、木屑飞扬,姜锦感受着里面明亮的光线,却什么动静也没听见。

    她一睁眼,却见裴临正坐在杌子上,地上倒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的靴底踩在男人鲜血淋漓的手掌上,似乎还碾了碾。

    额……

    对上裴临蓦然抬起的目光,姜锦眨了眨眼,擦了把额上的汗,道:“我不打扰,你继续、继续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芜湖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46章

    不大不小的厢房拥挤异常,地上仰面倒着的那个男人身形硕大,想来不是屠户也是杀猪汉。

    他臂膀浑圆,一个人就占满了屋内地面的一半。

    不过这屠户现下看起来毫无威胁,头脸都是肿的,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起,正在地上痛苦地哼哼唧唧。

    姜锦试探性地往后扫了一眼,便见半垂的床帐里还晕着个女人,白净脸小细腰,轻薄纱衣外的一截颈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新鲜瘀痕。

    不待裴临反应,姜锦已经啪的一声把门带上,跳着往后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她还真没猜错,看这屋里的配置,还真是仙人跳没错了!

    所谓仙人跳自古有之,只不过各朝各代叫法不同,套路大抵都是一致的。

    先来个漂亮纤弱的女子,蓄意惹得被盯上的猎物对她心软疼惜。这个时候,女子就会半推半就,把猎物往床榻之上诱拐,待到事半,这时会突然有男人跳出来,说女子是自己的妻子,说他们是在通奸,要将奸夫□□扭送官府。

    这个自称女子丈夫的男子,往往身形魁梧,又拿着报官威胁,惊惧之下,加之畏惧官府威严,本就是起了色心的这猎物为了息事宁人,往往就会妥协,选择花钱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