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
    晨风轻拂,恍惚间街角似真有她的衣角飘过,裴临微微一怔,尽管千万种念头都告诉他不应当靠近,但他还是难以自抑地,朝风吹来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就像他明明不必每日点卯,还是要犯贱似的去营中,就像他明知只有他陷入了僵局,除却看她如常的生活,什么也做不到。

    脚步迈动得比理智更快,裴临猛然回神。

    他做不出死缠烂打之事,姜锦亦瞧不上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想起那日她平静的目光,裴临顿足,可惜的是,不远处转角外牵马的女子,像是若有所感,忽然就转过了身。

    骤见此背影的时候,裴临便反应过来,眼前的这人,并不是姜锦。

    而是她那个一贯向着她的侍女、凌霄。

    或许该庆幸他贸然被牵动情绪、急切追出来的狼狈情态没有被姜锦本人看见,裴临动作一顿,退后两步。

    凌霄听到声音靠近,还以为是薛然这边有什么事情来找,回身却只见裴临站在面前,眼神冷肃。

    一天到晚的,连个笑模样都没有,也不晓得是看上他什么了。凌霄腹诽,她略略抬起眼帘,直面裴临略带探寻的目光。

    裴临拧了拧眉,道:“是你?”

    凌霄觉得好笑,她反唇相讥:“不然呢,难道还想着姐姐与你藕断丝连吗?”

    只这一句话,裴临便察觉出了凌霄身上的蹊跷。

    他心下感受很是微妙。

    原以为人生逆旅,唯他与她是背负前世的苦行人,相同的际遇让裴临觉得,自己和她,总还是有那么一点特殊的感应的。

    可现在发现,并没有。

    裴临波澜不惊地抬眼,淡淡道: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凌霄压根就没有掩饰,她昂起下巴,道:“对。”

    裴临默了默,忽然问道:“她还好吗?”

    在姜锦以为自己见到的不是前世的裴临的时候,过往的痛楚逐渐模糊,只留下他的那些好供她怀念,但当他真的站在她的面前,从前那些孤寂不愉的回忆,却还是能占上风。

    此时,凌霄的心情大抵也如是。

    当往事只是往事,她到底还是有一点为当年裴临以身试毒的举动而动容,在姜锦再次做出选择的时候,没有劝阻或者如何。

    可等一个活生生的裴临站在眼前,凌霄便又想起了他的那些冷待,给不出一点好脸色来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,是他辜负了姐姐。

    凌霄嘴毒得很,只不过从来不在姜锦跟前展现罢了,她冷冷哼笑一声,给裴临怼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裴大人是希望听到,姐姐她以泪洗面不得欢愉的消息吗?那你可想太多了,姐姐最恨旁人欺瞒,你越是骗她,她越不会为你伤怀。”

    裴临垂下眼睫,轻笑一声,什么也没说,只有笑意晦暗莫明。

    凌霄皱眉。

    前世他便是这副嘴脸,难怪这一世还是一样重蹈覆辙。

    从前都要姜锦拦着,她才没跟裴临真的打起来,眼下无人阻拦,只有一个状况外的小豆丁扒在门边、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凌霄深吸一口气,从前世绵延而来的厌恶和恶意,催使她开了口。

    她的语气竟有些怜悯:“裴大人,你不会对从前之事,还抱有期望,期望她知道你最后做了些什么,回心转意?”

    裴临有些意外,却也不太意外。凌霄是见证者,而她不会对姜锦有所隐瞒。

    他眉梢微挑,笃定道:“你说予了她听。”

    凌霄微笑:“是啊,裴大人。你最后做了什么,姐姐其实都是知道的,可她并没有动容。”

    “在你这次挡箭以后,姐姐问我最后发生了什么,”凌霄顿了顿,继续道:

    “以身试毒、追随而去,如此感人肺腑,却只是让姐姐真正放下了前世,好心无芥蒂地去喜欢那个并不是你的人。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

    若拿来纸笔,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袖底,裴临的双手合拢成拳,几乎是强行压抑住翻涌的情绪。

    无法怨怪他人。

    是他自己把真心酿成了笑话,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    凌霄说着,眼底不无快慰的神色,可是见裴临如此情态,她忽然又觉得很是荒谬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,她根本不想要这样冷嘲热讽的机会,她只想看着姜锦平安顺遂,不要经历这些。

    凌霄轻轻一叹,“裴大人你可知,从一开始,你就在重蹈覆辙,不是时运,是你的欺骗把她越推越远。姐姐一向是嘴硬心软的人,若一开始你就坦诚相待,你根本不会走入今日这样的局面。”

    裴临的眼睛漆黑如点墨,瞳仁幽深,仿若忘不进的无波古井,叫人瞧不出其下的情绪几何。

    一步错、步步错。凌霄所述这些,他如何不知晓呢?

    他将一切推入如此境地,所以也活该抱着空山旧梦,夜夜煎熬。

    “自知之明,我还是有的,”裴临静静道:“不过,我也有不得不瞒她的理由。下回早些将薛然送来,晨功要赶早。”

    ……油盐不进,死一边去吧。凌霄忽然觉得骂他都是轻的。

    她冷笑一声,随即收敛神情,朝一旁的薛然招招手,同他道:“好生练武,以后把坏人全都打飞。”

    被灌了一脑袋听不懂的话,薛然的表情十分懵懂,他愣愣地点头,道: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薛然的小脑袋就在裴临手边,自然而然的,裴临伸出手,头回摸了摸小孩儿的发顶。

    他忽然很想知道,姜锦有没有期待过一个孩子,一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、神奇的存在?

    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甚至,眼下连想到这件事情都算是一种冒犯。

    感受到头顶传来的不轻不重的抚摸,薛然抬起头,紧接着,便听见他的师父沉声道:“练到巳正吧。”

    他稍加停顿,声音是难得的清润温和:“也该学骑马了,到时给你买一匹小马,便不必麻烦旁人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回去以后,凌霄没有把今日的嘴仗说予姜锦听。

    但是呛了裴临一顿,凌霄的心情还是很好的,嘴角翘得都压不住,姜锦见了,奇怪地问道:“怎么了?你没和他打起来?”

    凌霄便道:“无妨的,我送了薛然过去就回来,尽量不打照面。”

    姜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她哦了一声,然后嘀咕道:“没打起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凌霄不欲与姜锦再聊这个话题,因为再聊难免要提及裴临,她只拉起姜锦,一起坐到院中的小几旁。

    姜锦提起了最近的大事,她说:“月底我便要启程去云州一趟,你兄长的伤势如何?到时你可能一起去?”

    凌霄有些犹豫,“我以为,姐姐会不想让我一起去的。”

    姜锦的声音带着暖意,她说:“这不只是我一人的事情,难道你不想亲自去查吗?被捉过的是你哥哥,刺史府的人没有直接见过你,最多见过你的画像,到时你对面容稍加修饰,不会被人认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果然,任何的疑云都不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阻隔。凌霄不会因为,查到凌家遭难与姜锦颇有渊源的义父有关而隐瞒猜疑,姜锦也不会因为身份的关系而有所忌讳。

    凌霄干脆利落地答应了,旋即笑道:“那我不陪姐姐闲话了,这就去好好照料我二哥,他可得快点好起来,再不好我可要给他下猛药了。”

    外面传来拐棍敲地的声音,凌霄猛抬头,撞见她二哥哀怨的眼神,她惊喜道:“二哥,你怎么起来了?”

    凌峰幽幽道:“可不敢不起来练练,再不好,小妹可要嫌我碍事,把我丢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在旁听他们兄妹说话,唇角不自觉勾起了笑。

    她曾经觉得,凌霄重生未必是好事,终究还是要背负着痛苦前行。不过眼下,伤痛和仇恨还在,但总归是不同的了。

    前世的凌霄总是沉重的,只有后来在长安陪伴她的时候,会努力露出欢欣的模样,来讨她开心。

    她极少这样真切的为自己而笑,为自己而活。

    姜锦很是为凌霄高兴。

    有牵挂,是一件好事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下旬,骄阳似火,姜锦一行启程前往云州。

    此番浩浩荡荡,去的人可不老少,也就比当时裴清妍发嫁时的阵仗小一些。

    想到裴清妍嫁来之后还未回去省亲过,薛靖瑶大手一挥,让她此番也一起了。

    姜锦明白她的用意,越是顺理成章,越是不会引起警惕,才好查出东西。

    到了云州地界,王氏早早地就预备着迎裴清妍这个女儿回来。

    姜锦打着的是回去祭奠姜游的幌子,早先书信和裴焕君说及此事,他倒是很热切地留她在云州小住一会儿。

    正如她之前料想的那般。

    再度来这刺史府,姜锦心下波澜不惊,她只拉着凌霄的手,低声道:“你改妆得太逼真了,若我多别开一眼,都有些不敢确认是你。”

    凌霄摸摸自己重画的眉,道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客院里人不少,有一路从范阳来的仆从,也有刺史府的下人,来一起帮忙安置物什。

    乱糟糟的一团,姜锦不经意往人堆里一瞥,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提起了精神,偏头去看这人的侧脸,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,转过了脸来。

    啊……

    是一张她并不认识的面孔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裴狗:没姜锦怎么活?硬撑罢了!没姜锦怎么活?硬撑罢了!没姜锦怎么活?硬撑罢了!没姜锦怎么活?硬撑罢了!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62章

    前些日子,范阳。

    沙场之外,裴临的耐心一向非常局限,教薛然练武之事没分去他多少精力。

    薛然年纪虽小,心思却细腻敏感,他觉察得出来,姜锦对他还算有些关怀,而裴临确实只有一点冷淡。

    其实连那句师父,都是薛然自顾自喊的,算不上收徒,裴临没有拒绝,但也没有应允。

    所以,当送他来的凌霄走后,骤然听见裴临说,到时给他买一匹小马的时候,薛然的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眨眨眼,仰脖望向裴临,道:“师父,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

    裴临已经在迈步往回走,薛然跳了起来,试探性地抓住他的袖角跟着一起。

    清润温和的声线里夹杂着怅惘,裴临轻呼一口气,道:“何需诓你?”

    就像面前吊了根胡萝卜的驴,整个早上,薛然都十分有劲。

    裴临在几前铺陈纸笔,似乎是在与人通信,他眼神专注,却总能在合适的时候出言去点一点练武的小孩儿。

    “沉肩、坠肘,几日未见,浑然都忘了?”

    他冷肃下来的声音极有压迫感,薛然一哆嗦,绷直了脊背继续打这一套雁形拳。

    然而他到底是孩子,一紧张更是出错。裴临看不下去了,索性抛开纸笔,直接走到他身前,一面演示,一面沉声,不疾不徐地道:

    “两肩若上端,中气必泄,难以得力。往下走,气不要浮。”

    “上下相随,以意行气——”

    薛然仰望着身前人迅疾如雷的动作和拳风,目光中满是钦佩。

    还要多久,他才可以做到这样呢?

    是不是像师父一样厉害,就可以为爹娘报仇了?

    薛然没有愣神太久,他能够感受到今日的裴临格外有耐心,虽不知是为何,但他决心好好跟上练习,不辜负这一刻的用心。

    教一百个聪明人也不会比教一个蠢蛋累,故而裴临起初才会在姜锦提起后揽下这件事。

    眼下,裴临收了拳脚,负手退后,在一旁静静打量着有模有样、格外认真的男孩儿。

    尽管知道是在做梦,他还是忍不住想,若他同姜锦有孩子,会是个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想到或许会是个继承了他和她全部缺点的小子,裴临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无意义的幻想,浅尝辄止。

    许是裴临这边的态度松动了许多,本来很怕他的薛然也敢悄悄靠近一点了,几日下来,关系缓和许多。

    裴临也兑现了他的诺言,挑了匹小马送给薛然。

    小孩儿自然高兴得很,绕着属于他的小马驹前后左右地摸摸看看。

    薛然兴奋地道:“多谢师父!就是……就是这个月底,阿锦姐姐她要出一趟远门,她说要留我看家,我可能一时半会没有空跟着师父学骑马了。”

    裴临擦着缨枪的手一顿,他垂着眼问:“她要去哪儿?”

    姜锦未曾嘱咐过薛然隐瞒,薛然对她与裴临的印象也停留在之前还算和谐的时候,故而他答道:“好像是阿锦姐姐的养父,忌日快要到了,她要回去祭拜。”

    裴临眉梢微挑,沉吟片刻。

    他直觉没有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姜锦与那姜游的关系当然没有多么父女情深,她会为了养育之恩应他遗愿去赴一场荒谬的刺杀,但是并不会一日三炷香那般大孝女似的去祭拜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,就是她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了。

    几息间,裴临便有了猜想。

    看来,他也有必须要去一趟云州的理由了。

    待到听闻姜锦那边出发,裴临才启程。不过他单枪匹马,到得要比姜锦她们早许多。

    刺史府内,裴焕君缓缓合上书页,看向眼前的裴临。

    他们时有联络,见面却除了那回裴焕君亲自过来范阳,再未有过了。

    “许久未见……”裴焕君话音迟缓,“贤侄一身少年意气,我瞧着身量都有见长。”

    裴临没有寒暄的热情,他直切正题,道:“裴刺史的义女要来云州了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当然是知道的,他不紧不慢地道:“唤得好生疏离,可我听说,你们在范阳关系匪浅啊。”

    裴临并不意外他耳闻一二,此刻只是淡淡道:“同袍的情谊罢了。今日来,只是有件事想要提醒刺史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且说。”

    裴临紧盯着裴焕君的眼睛:“现在推她走到台前,为时尚早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哦了一声,随即道:“她承继了郜国的血脉,行事又游刃有余,是可造之才,谈何为时尚早?”

    裴临很早就想清楚了前世今生不同之处的原因。

    前世,裴焕君虽然也生出让姜锦替嫁、假以时日好揭出她是郜国亲女的身份,裹挟范阳和卢家不得不和他站在一处的想法,

    不过,那时姜锦确确实实还只是初出茅庐的猎户女,没那么入得了裴焕君的眼,左右无论是她还是裴清妍嫁,对他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选择,所以前世他要让姜锦替嫁的念头,就没有那么强烈。

    但这一世,他觉得姜锦有着非常值得利用的价值,行事便冒进许多。

    裴临掀了掀眼帘,道:“刺史大人是不是很疑惑,为何递给她的通信,杳无音讯?”

    “是我拦下的,”他轻笑一声,继续说着:“裴刺史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,一心想拥护她的血脉。可你们一派中,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衷心,又有多少意见相悖、唯独只想着谋逆的势力?”

    “这个时候将公主殿下最后的血脉推出来……刺史大人不觉得,太过危险么?”

    裴临说这些的出发点,当然不是真的为他们好。

    他只是很单纯的,不想要姜锦被裹挟进来。

    至少不能是现在,在他的羽翼还不够丰盈的时刻。

    裴焕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一颤,他抬起幽深的眼瞳,道:“如此说来,倒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她若不知光复的大计,又如何……”

    裴临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,话音轻飘飘地,就像在说吃面喝水一般的寻常事。

    他说:“不必担心,不牵扯她,也会有人提供足以支持你们的助力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忙活了小半天,客院总算拾掇了出来,凌霄瞧着姜锦脸色微妙,还以为她是累到了,问道:“姐姐,可要回去歇息一会儿?”

    “哪儿有这么脆弱了。”姜锦笑笑,可还皱着眉。

    凌霄察觉不对,低声问她:“是发生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姜锦努努嘴,朝着已经没有人的方向虚虚一指,道:“方才,我看见姓裴的了。”

    这可是在裴家,看见姓裴的怎么了?凌霄茫然。

    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来,明白了姜锦所说之人是谁。

    凌霄微讶,道:“不会吧,我刚刚也在院中,并未瞧见他呀。”

    姜锦不屑地嗤笑一声,道:“谁知道呢,他易容了,改换成寻常小厮的装束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,样貌可以修饰,身形却改不了。”

    凌霄愈发不解,她道:“那为何,姐姐方才没有戳穿他?他定然是蓄意接近,还不知酿着什么坏主意。”

    姜锦动作一顿,道:“他最是骄傲恣意,我那般落他的脸面,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了,以他的脾气,大概也不会再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凌霄心想那可未必,她吐了吐舌,果断转移话题,姜锦也从善如流地没再继续聊这事儿。

    午后,裴焕君那边说想要见她这个义女一面,姜锦便起身要过去。

    好巧不巧,这会儿在去前院的路上,居然又碰上了熟人。

    姜锦微微一笑,侧身给眼前依旧是蓝布袍、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让了路。

    她礼貌道:“顾公子。”

    闻声,正低头走路的顾舟回脚步一顿,他缓缓抬起头,见是姜锦,清透的眼瞳陡然亮了起来,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彩。

    他既惊又喜,郎声唤道:“姜姑娘!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63章

    顾舟回瞳仁微动,似有光点闪烁,他不假思索地朝姜锦迈出了两步,旋即却又定住脚步,保持着合适的距离,未曾继续走近。

    他将抱着的两册书夹在腋下,谦和地拱手一礼,道:“今日偶遇姜姑娘,当真是双喜临门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穿的这身长衫上,他近来的日子应该宽裕了不少,至少这身长衫没有像之前那样洗得发白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垂眼笑了,说道:“顾公子这话,当真是叫我受宠若惊,不知双喜从何来?”

    和读书人讲话,姜锦难免也文绉绉了起来。

    顾舟回道:“近日我受刺史大人赏识举荐,不日将前往长安进学,是为一喜;与姜姑娘这位旧友重逢,是为喜上加喜。”

    是很讨巧的圆融话。姜锦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一别多日,顾公子会说话了不少。”

    闻言,顾舟回笑得有些憨,他挠了挠后脑勺,说道:“不止书上是文章,平日里也一样,他日等我去了长安,若还是之前那种做派,肯定会吃更多的亏。”

    想到顾舟回之前那般,梗着脖子挨人打、也不会嘴上松一松的作风,姜锦失笑,点了点头算作附和。

    顾舟回却突然继续道:“嗐,我只顾着说自己了。听闻……姜姑娘去了范阳,不知近来可好?之前突厥南下来犯……姜姑娘可有受伤?”

    虽是一连串的问句,但他的眼神里是克制的探询与关心,并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,姜锦答道:“尚可。受过点小伤,但已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顾舟回其实有不少话想说想问,譬如姜锦先前买下的那幅画,譬如说她突然出现在刺史府是来做什么?但是遇见得突然,他怎么开口都觉得唐突。

    犹疑片刻后,顾舟回道:“姜姑娘没事就好。再过几日,我便要去离开云州,姜姑娘若得空……”

    顾舟回的声音本就有些心虚,说着说着,嗓门更是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还没来得及说清楚,不远处的杨树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似的。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俱被吸引了过去,姜锦微微抬眉,很快收回了目光。

    顾舟回似是担心她没听清,犹豫着要不要再度冒昧地邀约。

    见姜锦已经迈动步伐,心思并不在这儿,他一顿,侧身,朝他来时的方向伸了伸手臂,随即道:“在下就不耽误姜姑娘正事了,请——”

    无论是前世浅薄的渊源,还是今生再度买下的那幅画,于姜锦而言,其实都是有些遥远的事情了,她没太在意,点点头,正要走,忽然又顿住脚步,回头看向了顾舟回。

    她眉梢微动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前世顾舟回便是经裴焕君举荐去了长安进学,而后顺风顺水做了长安县尉。

    先前她不知裴焕君的异样,故而早早替顾舟回推荐,希望他能少走弯路,顺遂一点。

    可现在太多的谜团指向了裴焕君,而谜底未知,她忽然不知,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了。

    不过,寒门士子能走的路太少,即便没有她,顾舟回想要往前,也只有和前世别无二致的这一条路可以走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姜锦蹙了蹙眉,终归还是压低了声音提醒道:“顾公子,你……他日你去了更大的地方,一定莫要轻信他人。”

    她居然有话要嘱咐,虽然顾舟回没听明白她为什么会来这么一句,但他还是有些兴奋地、悄悄搓了搓掌根,然后道:“我会的,多谢姜姑娘提醒。”

    姜锦抿唇一笑,没再寒暄,往前院里去。

    裴焕君找她,无非就是叙一叙稀薄的感情,姜锦坐定,一板一眼地回答着他抛来的问题。

    问题乏味到她都想打哈欠之际,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却忽然抛出一道足以警醒她的惊雷。

    “阿锦啊,”裴焕君笑意温煦,他关怀道:“在范阳,你怎么就想着,要去做那舞刀弄枪的事情呢?卢家先前不是传讯,说留你多陪一陪清妍吗?”

    “那卢家的大夫人,我也打过交道,她防备心甚重,居然舍得让你城防。”

    他果然问起了这些,不知为何,尽管裴焕君的语气寻常,说是义父对义女的关怀也没问题,可姜锦就是察觉到了试探的意味。

    她垂眸,避开裴焕君热烈又古怪的眼神,道:“我孤身在外,到底无聊,想着自己手上有点本事,便闲不住,想要做些什么。裴家是卢家的亲家,我是裴家的义女,卢大夫人自然也会信任一二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哦了一声,未置可否,他的目光在姜锦低垂的眼眉上逡巡,目露伤感,就像在找谁的影子似的。

    他似乎想说什么,然而之前裴临的话确确实实点醒了他。没有哪里会是铁板一张,他孤胆忠心,其他人却未必,现在……还不是推姜锦上前的时机。

    裴焕君却不知,他暂歇了这个心思,姜锦却实实在在地疑心上了他。

    她收敛神色,在这场表演性质大于实际关心的寒暄结束后,行了礼便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姜锦轻轻叹出一口气来。

    其实就算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堆积在裴焕君身上,她现在,也会怀疑他的。

    在发现裴临这辈子也在隐瞒她之后,她忽然再也不敢相信前世遗留的任何判断了。

    毕竟,就算曾经最后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局面,她自认为也是懂他的。

    他倨傲、自负,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甘愿隐藏身份,就这样假作不知待在她左右。

    她不信他看不出来她的犹豫和挣扎,看不出她在摇摆之下,最后是怎样缓释心结、放下真正的他的。

    裴临的所作所为,全然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
    姜锦曾以为,一朝重生,她就走出了前世的悬崖,可现在她发现,她远离了前世的悬崖没错,可现在,她却又重新陷入了新的漩涡。

    前世没能解决的问题,譬如扑朔迷离的身世、譬如斩不断理还乱的感情,终归在这一世还是继续纠缠于她。

    姜锦轻轻叹出一口气来。

    管他呢。

    事情总是要一样一样做的。

    她可以斩断不合宜的感情,那也一定可以拨开云雾、厘清身世背后的谜团。

    本还有些漂浮的心渐渐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下晌,姜锦便按来之前的安排,和打探了半日消息的凌霄,一起去了外头的茶楼。

    有些话,自然不方便在裴府说,她们在茶楼里要了间包厢。

    姜锦按下凌霄提着茶壶的手,道:“少喝些,今晚不睡了?”

    凌霄深吸气,道:“不喝也睡不着。与我父亲下定的那个裴家的姨娘,我今日在刺史府中问过了,前些日子,就和我们被劫的时日差不多的时候,她死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瞪圆了眼睛,紧接着,便听见凌霄提了口气,继续补充。

    “说是通奸,被裴刺史下令打死了。”

    包厢内,两人目光相碰,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。

    ——怎么会这么巧?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非常抱歉最近一直在鸽,真的非常抱歉,砰砰砰磕大头orz

    前文决裂那几章,在word里修了很多版一直没有修到想要的感觉,我又属于一定要情绪到了才写得出来的那种,结果反反复复消耗了太多表达欲,现在反而有点进退维谷了。

    最近的更新时间可能不能保证,不过一定会更新,也会一定好好完结,也一定会写到起码自己满意的状态吧。如果还有在追这篇文的宝贝,真的很抱歉,大家还是等waie再来吧,我会努力给所有人一个好结局的orz

    第64章

    如此这般,傻子也能察觉出有问题了。

    姜锦压低了声音,问道:“你确定,时间都对得上吗?”

    凌霄迟缓而坚定地点点头,她说:“我再三确认过了,当时下定的人就是那个姓宋的姨娘。她通奸被抓,而后被打死,就是在劫案发生不足半月之后。”

    姜锦叹气:“想合理的让一个后院中的女子死,通奸真是再轻巧不过的罪名了。”

    越是隐秘的事情,越是要敞开门窗聊,以防屋外有人窥探都不知道。此刻,姜锦的眼睛也正留意着厢房外,耳朵亦分心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    “既是裴刺史下的令,那就是他要灭口了。”姜锦一条条捋下去,“我猜测,是这个小妾要送的东西有问题,被裴刺史察觉,故而灭了口。”

    凌霄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,提出疑问:“一个后宅里的妾,能接触到什么有问题的东西?都能让一州刺史对她下手?”

    姜锦抬眼,对上凌霄了然的眼神,接口道:“换个思路,或许这个小妾本就和裴刺史一起,一起密谋了些什么勾当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想法跳跃,并没有因为被灭口的那个人是后院里的妾室,就单纯只把她当一个附属品来揣摩。

    凌霄若有所思地低语:“我还记得……之前打包镖车的活儿,都是阿耶亲自操持的,他还特地叮嘱我们,一定要小心镖车,不能进水、也不能剧烈颠簸。”

    不能进水、也不能剧烈颠簸……贵重的东西运送时大抵都会有这样的要求,不甚奇怪。

    可姜锦眉梢微动,她蓦地想到了之前薛靖瑶所说,云州附近有开采铁矿的痕迹。

    她忽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
    姜锦抓住了凌霄的手腕,急切地问道:“当时走镖的时候,你可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?”

    “气味……”凌霄努力回想:“好似有一股淡淡的臭味,但并不是太难闻?押送的时候,还能听到类似石头碰撞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如此一来,姜锦心底便大概有数了,她拍着凌霄的手背,轻声道:“我怀疑镖车里押运的东西,大抵是火药和燧石。不过只是我的猜测,还得把宋家查清楚才能确定。”

    凌霄被唬了一跳,她发出一声压抑着的惊呼,随即道:“这些东西可都是违禁的,后院里的女子,从哪儿弄来?”

    姜锦的眼神飘得有些远了,她说:“卢大夫人此番安排了人随我们一起,我让他们去查一下宋家的底细。”

    凌霄见状,便知姜锦或许有不方便告诉她的线索,也就没有继续追问。

    姜锦确实不方便说。

    无论是裴焕君可能暗地在开采铁矿、还是薛靖瑶自己也在做私底下与中原割据的其他势力交易盐铁之事,都不是小事。薛靖瑶让她接触到这些,是对她的信任,她若再将这些话转了出去,实在不是君子所为。

    姜锦抿抿唇,道:“我并非有意瞒你。等到查出结果,一定会告知于你。”

    凌霄对她有着绝对的信任,此刻也不例外,她笑笑,道:“姐姐不必和我解释的,我永远都相信你。”

    不用堆砌什么多余的言语,对视一眼后,两人一道离开了茶楼。

    借口是回来祭奠,自然不能在云州待太久,至多几日便是要回响水村,所以事不宜迟,姜锦火速去找了薛靖瑶派来的人,没交代什么前因后果,只说要查谁,他们便依言去了。

    转天正午,姜锦便听到了他们带回的线索。

    “也被灭口了,一个不剩。”

    姜锦眼皮直跳,她又问:“宋家是做什么的,可查得出来?”

    “宋家女儿在刺史府里做妾,家里几个儿郎都有实惠。要么得了些产业经营,在附近的黄铁矿上做事,要么就是做生意跑商,远的都一直到西域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下雨,矿上大石头砸下来,宋家两个儿子死了,他家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,也走了。做生意跑商的那个儿子,至今还未回来。”

    矿上时常会有意外,不算稀奇。若非有意往坏处想,这也是根本不会惹人注意的死法。

    姜锦刹那间便已明了。

    恐怕,凌家镖车遇劫,当真是裴焕君下的手。

    他暗地开采铁矿,自然需要大量的火药和燧石。然而矿产并非私有,朝廷会派盐铁官至各州县监督,做火药的硫磺、硝石要么从矿上来,要么是要从海外交易。

    宋家人便是在为他卖命,那姓宋的妾室是羁押的人质,也是安他们心的符号。

    宋姨娘暗地里雇人运送火药到范阳……

    姜锦忽然想到了之前,薛靖瑶安排她和裴临押运“粮草”那次。

    这位卢大夫人同样在做贩售盐铁之事,同样的,火药燧石,她自然也需要。范阳没有黄铁矿,不产硫磺,只能向外买,不知是不是巧合,兜来转去,竟买到亲家头上来了。

    宋姨娘悄悄接私活赚钱,怕是被裴焕君发现了,卖家似乎还在范阳方向,这必然引起了他的警觉,故而劫车、灭口,一条龙做下来,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世道不太平,东西没到手,也没有引起范阳那边的注意,薛靖瑶不可能事无巨细到连一车火药这种事情都过问,手下没收到这边的,可能转头就去寻求其他途径购置了。

    只不过……

    姜锦的心情很是复杂。

    这么一来,凌家遭受的完完全全就是无妄之灾,或许也不能完全说是无妄之灾,至少凌父,他是心里有点底的,但还是铤而走险。

    而裴焕君、她两辈子名义上的义父,就真的是灭凌霄满门的仇人了;

    二则,事情真如这般的话,一个平素看起来清正严明,至少还算个好官的一州刺史,为什么要私采铁矿?

    要知道,捞钱的手段有很多,若只是贪图金银权势,根本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,一州的主官有的是捞钱的名目。

    可要是不图钱,那为了什么呢?难道只是想造些刀枪斧钺来玩儿吗?

    越是深想,姜锦越是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因为,私采铁矿这种掉脑袋的事情,往往会和另一个掉全族脑袋的罪名,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两个字——谋逆。

    前世今生交集不过了了,姜锦最多在前世听闻裴焕君的死讯后有些惋惜,所以此时此刻,她当然也不是在担心他的命运。

    她担心的是她自己。

    裴焕君有不臣之心,而她的养父姜游,与他却是旧友,至少……至少是可以开得起玩笑的旧友。

    先前,裴焕君更是撺掇着裴清妍,让她替她嫁去范阳……

    姜锦的指尖都在发寒。

    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,接连不断的思考下,有些失神。

    他若真有想法,当然希望会有强大的助力,毕竟姻亲关系难以甩脱。

    范阳那边会不会如他意且不论,但裴焕君要保住裴清妍的这桩亲事,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。

    可是,他缘何又想要她去替她的亲女呢?

    难道说……她一个孤女,分量会比裴清妍这个亲女还要重?

    电光火石间,姜锦恍然明了。

    她的身世,裴焕君一定、一定、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
    眼前的一切就像纷乱的绒线团,姜锦忽然有些庆幸,庆幸裴焕君的谨慎,让她从中揪出了这一点端倪。

    按之前探听到的讯息来说,宋家这一家子人,起码为他卖了十多年的命,可是出现这一丁点的差错,他立马就将他们尽数灭口,一个不留。

    也正是他这样过度谨慎的态度,反倒引起了姜锦的注意,笃定了这个猜测。

    情况愈发棘手起来。

    姜锦一时连说都不知该怎么与凌霄说,她有些怕她血气上头,直接就提着剑冲去找裴焕君了。

    不过,若她与凌霄易地而处,恐怕也理智不到哪去。

    姜锦叹了口气,她想,哪怕凌霄真的要去做这种送命的事情,她最多也只能阻拦,更不能因为所谓的“为她着想”,就索性把这件事瞒下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替她决定的权力。

    稍加犹豫后,姜锦找来了凌霄。

    凌霄大概是猜到她要和她说些什么,神情很紧张。

    姜锦艰难地开口,而这份紧绷,也渐渐从凌霄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。

    凌霄垂着眼,表情越来越平静,只是十指深深扣在了自己的膝头。

    她比姜锦想象地要冷静太多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有预料的。那天我找到了二哥,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要我快些走。他神情很惊惶,就像是知道仇人是谁,知道自己很难做得了什么。他怕我为此纠缠,搭上性命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时就猜到了,这个仇家,身份绝对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姜锦深吸一口气,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,只能寡淡地问道:“那现在……凌霄,你打算如何?以卵击石不是好主意,我……”

    凌霄抬眸,眼睛里没有眼泪,她说:“放心吧姐姐,我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。我会好好活着,也会报仇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姐姐,那个人,他是你的义父,上辈子也没有出这样的变故,你现在……又是怎样想的呢?”

    姜锦其实很头痛,短短两天里,她把这一年的气都快叹完了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的身世,也与此人有关,我要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凌霄松开了自己的双膝,握住姜锦的手,她郑重地道:“好,姐姐,我们一起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是夜,裴焕君在府上,为云州而来的众人办了一场接风宴。

    他笑呵呵地举杯说道:“诸位辛苦,陪我女远嫁。本来昨晚就该请大家吃一顿,但是昨天舟车劳顿,想想还是今日合宜。”

    裴清妍安静地坐在席间,她看起来比在卢府松弛许多,但脸上还是没有喜色。

    姜锦也在席中,她低着头挟菜,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。

    宴席开始后,她借口酒水洒在了身上,转身回去换衣裙。

    月黑风高,确实是好时候。

    姜锦要去找一个人。

    准确说,是在画上的一个人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65章

    无论是前世提剑闯入,还是今生推门相谈,姜锦都记得,裴焕君的背后,神龛上烛台后,挂着同一幅女人的画像。

    她已经记不太清画像上女人的眉眼,但是她还记得,前世杀进去后,裴焕君的举止与神态——

    他看着画像的眼神有仰望、有惶恐,也正是这股仰望,给画像上的女子平白添了许多分高高在上的情态。而后更是刀剑就要加身,他却还记得手忙脚乱地去卷拾画轴。

    裴焕君供奉的这幅画像,肯定不简单。

    姜锦心底隐隐有了猜测。

    不过,眼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裴焕君不假,但是她没有其他的线索可以捕捉,面对的依旧是一团乱麻,找不到头绪。

    所以只能选择铤而走险,潜入这一回。

    或许在她知道画像上女子是谁以后,就可以顺藤摸瓜,继续查下去了。

    知道是铤而走险,而且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,人多未必有用,反倒还会惹来更大的动静,姜锦便拒绝了凌霄,没让她一起随行。

    她只轻描淡写地、学着凌霄平素喊她的口气同她开玩笑:“放心吧姊姊,到时记得给我留门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不过眼下,刚离席、悄悄顺着杳无人烟的小径往里走的姜锦,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发怵。

    毕竟前世时她就知道了,裴焕君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,他的房间附近设有机关,没准还有人把守。她两世的顺利潜入,都是沾了腊八节他要独处的光。

    天光已经昏暗了,而姜锦没有刻意乔装改扮,只解了外衫,草草拆换了发髻。

    她离席用的换衣裳的理由是早想好了的,因此外衫之下,其实还是一件齐整的袍子,就预备着一会儿回席圆回去。

    乔装实在是太刻意了,一旦被人发现,连理由都没法找,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明摆着想使坏,否则为什么要改头换面?

    但若没有乔装,或许还能用走错路之类愚蠢的理由搪塞一二。

    前头摆了宴,虽然不似腊八似的阖府上下都在宴饮,但是主子们都在席上吃喝,各院各房的下人,要么是在为酒菜忙活,要么就是无人需要伺候得了闲。

    姜锦有意隐藏行迹,加之她早就盘算好了朝哪过去,因而一路上未有人发现。

    一州刺史再简朴,这府宅也不可能太小,姜锦盘算着路差不多了,前后无人,翻身就上了屋梁。

    裴焕君的房中果然无人,灯都未有一盏,姜锦心下稍安,她蹲在顶上悄悄观察了一会儿,转头从后面紧闭的窗户,轻巧地跃入了内室。

    周遭静悄悄,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像是怕吓到了鬼。

    陈设摆放一如姜锦记忆中那般,唯独不见那副画轴。

    神龛上香燃尽了,只剩半截香灰,呼出来的气重一点估计都会把它拂落,姜锦下意识绷紧了神经,生怕动作太大带起微风,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前后左右都未见画轴,估计是被收起了。姜锦有些焦急,她垂下眼,目光落在神龛后的木匣上。

    啊……姜锦环顾一周,她耳尖都在发烫,手上动作却没停,果断探向了那只木匣。

    没有犹豫的功夫,香灰散落就任它散落吧,她走时可以假装窗户没有关好,留出一点缝隙,佯作是被风吹的。

    正想着,姜锦已经摸到了木匣的卡口上,还来不及在摸索上头的花纹,她往前迈了两步,脚下还没踩实,忽然感觉不对,已经有冷箭顺着门后的机关射了出来。

    也好在这一脚没踩实,箭的力度有限,姜锦下意识单手提着木匣恍然回身、堪堪避开。

    箭头从她身边擦过,扎入了一旁的矮几。

    这动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小了,姜锦却只怔了一瞬,她一点犹豫也没有,立马就打开了木匣,取出画轴展开一扫——

    没有落款,没有名姓,姜锦盯了这画一会儿,把画上女子的冠饰和服制深深印入脑海中。

    她旋即把手上的东西肆意一抛,不把东西复位,而是像真正的贼一样,动作极快地在屋里翻腾,顺走几件值钱的玉摆件,把墙上其他的书画都打落了。

    姜锦心里有数,因为她早在来这趟前就预想过发生意外该怎么做。

    那么大的动静,不可能再假装无事发生了,索性弄得更乱一些,隐藏她真正的目的。

    隐隐已有人声赶来,她不敢再留,提起堆在颈项间的纱领充作面衣,从窗槛又跳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原打算顺着来时的路悄悄回前院去,可是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来,姜锦心觉不妙。

    好在她也为这样的可能做了准备。

    刺史府西面,民居众多,地形复杂,往那儿一钻,可不容易找。

    姜锦一个鹞子翻身,复又跳上了屋梁。

    月下脚步咔哒,直到她奔出刺史府的范畴,身后的追兵也依旧没停。

    夜色是最好的隐蔽,眼看她的身影要消失在黑暗里,追来的护卫神色一凛,掏出袖弩向前射去。

    有风刮过,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,云州只是个中州,民房草屋间高低参差不齐,姜锦得有半幅心神牵挂在这逃窜的路上,待她从风声里分辨出那一点金属震鸣的声响时,弩/箭已经快射到她的后心了。

    ……糟糕。

    闪躲不及,尖锐的痛感就像火烧一样,极有效率地从右边肋下蔓延至了整条臂膀。

    霎那间,她的时间就像是被定格了,熟悉的痛感唤起了曾经历过的相似的痛楚,姜锦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,她依旧在理智地、灵巧地躲避追兵、继续往前,可是她的神智和记忆,却好像被留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飞天入地的轻功并不存在,谁都是凡胎肉/体,失血带起躯体乏木,眼见追兵越来越近,姜锦皱起眉头,还来不及考虑该下一步该如何应对,月下,忽然有另一股脚步声,似乎也冲她来了。

    姜锦心下无语。

    得,别活了,这倒霉催的。

    她眼前本就有些发黑,这下更是黑得彻底,脚步一歪,就要从半人高的矮墙上掉下来的时候,身后忽然窜出来一道身影。

    姜锦还来不及反应,就被这人裹入了自己的披风,紧接着,这人便带她遁入了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姜锦用力眨了眨眼,想确认自己是瞎了还是被布挡住了眼,确定自己没瞎之后,她开始奋力挣扎,因为她不喜欢被当鸡仔似的提起来。

    裹着她的这人感受到了这股力道,转而把她背到了背上。

    月光有些渺茫,身后追兵的声音渐远,姜锦无声地冷笑了笑,抬手去摸背着她的这人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像模像样的,”她扯了一把他的脸,说道:“易容的小花招。”

    裴临身形一滞。

    他想解释,解释说不是为了再刻意接近她才改头换面,不是又想骗她。他此番来云州事出隐秘,不想撞上熟人罢了。

    可要是开了口,她若问了,难免还要解释下去,他总不能告诉她,他正和她的义父密谋。

    于是,话又堵在了喉间。

    不过很快,裴临就发觉自己多虑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姜锦会问他什么,可她没有,她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背上,恰如当时重伤的他伏在她的脊背上。

    仿佛什么也不想从他这里得到。

    裴临知道,她并非无欲无求,至少前世是这样的。她想要没有瑕疵的感情,想要他与之对应的真心,若非没有感情,也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她却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了。是因为……他给不起吗?

    还好姜锦听不见裴临的心声,否则白眼能直接翻上天。

    拜托,才吃了一箭,她心里除了觉得好痛还能想些什么?

    体温在衣衫之间传递,却没有任何旖旎的氛围,姜锦懒得管裴临要带自己去哪,他既然出现救她,总不可能是要带她去死。

    果然,他带她去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医馆,姜锦眼皮都不必撩,就听到了前世老熟人的声音,大概是他那几个忠心的侍从。

    尽管用了易容的手段,但依旧可见裴临冷肃的神情,他一抬手,把郎中以外的人都赶了出去,屋子里只留受伤的和看病的。

    连他自己,都在把姜锦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后,逃也似的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,仿佛习惯了只在暗中窥探,并不敢面对面见到她,以免又触了她的忌讳。

    负手站在院中,仰首望见前世今生别无二致的月亮,裴临捏着沾血的披风一角,心底针扎似的在痛,却不知该作何感想。

    前世,姜锦受伤后一直在逞强,而这一点,他是在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回长安的时候不多,一来确实分身乏术,二来对她有愧,便总借由各种似乎合情合理的理由来逃避。

    相见的寥寥数面里,姜锦也总是表现得像是个没事人一样。他也总觉得,一切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瞧,她还能跑能跳,瞧,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和他呛声。

    后来,裴临才明白,她和他在赌那一口气。

    她可以把脆弱展示给所有人,却唯独不愿让他瞧出端倪。

    今夜,她同样受伤了,可是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让他看到自己狼狈与否了。

    裴临有点儿恍惚。

    好像真的有什么改变了。

    她……如她所言,并不在乎他了,所以,又何需和他赌那一口气?

    就像刚刚,他出现得那么巧,她怎么可能想不到,他是一直在盯着她这边的行动?

    他没有消失,反倒还在干涉她的事情。

    她怎么会不生气呢?

    她不该摸着他的轮廓说那一句话,她该掐着他的喉咙,勒令他将她放下才对。

    可一路来,他连她压抑着的怒火都没有感受到。

    仿佛有一抔冷水兜头浇下,裴临无端地怔在原地,又有些茫然。而里屋,郎中已经走出来了,他走到裴临身边,道:“那位娘子在找您。”

    找他?

    裴临迈动迟滞的步伐,沉默着转身。

    怕压着伤处,姜锦正侧倚着喘大气,她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陌生面孔,最终却顿足在门槛外,没有再往里进。

    姜锦不在意他进不进来。

    能听见她说话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有的事没有完成,便已经说明它是错误了,没有必要再循着执念继续下去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强调:“没必要继续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气都不生咯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66章

    刺史府纵深足够,后院的动静传不进热闹喧腾的席间。

    不过很快,就有仆从来和裴焕君禀报了。

    听清下人说了什么时候,裴焕君神色骤然一凛,“有人闯入?”

    仆从低声道:“像是有贼,屋子里被翻得一塌糊涂。护卫们已经追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堂堂刺史府进了贼,说出去都令人发笑,裴焕君皱了皱眉,随即和正在同女儿切切交谈的王氏交代了两句,让她稍加酬酢,他要回去看看。

    王氏有些讶异,随即冷哼一声,道:“哎?你那间书房,平素连我都轻易进不得,这下倒好,让贼给进了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脸色不是很好看,没空理会,他大踏步往前走,把喧嚣人声全甩在了耳后。

    他行事不留证据,要紧的东西从不存在所谓密室,只记在自己的脑海中,书房里,只有那一副画,和一些不算太要紧的矿上的票据。

    书房里果然如仆从所说,被翻得一片狼藉,像打了败仗。做客的似乎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蟊贼,到处翻翻看看,最后却只带走了明面上值钱的玉石,墙上的说话似乎是被嫌弃碍事,被拿下又被抛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画……

    裴临阴着脸,目光扫向神龛,果然见木匣也被人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识货的小蟊贼像是看了一眼,没瞧上,又把她的画像塞回了匣中。

    画还在。

    裴焕君原本剧烈起伏着的胸口平复下来,他摆摆手,把其他人都屏退了,然后关上门窗,展开画轴,一点一点将绢纸上的褶皱的痕迹抚平。

    没有落款,没有名姓。

    因为属于郜国公主存在过的痕迹,早就被上位者抹除了。

    她诞育的子女,被赐死的赐死,被流放的流放,当然,流放也只是缓刑,没有谁活到了流放之地的。她华贵的衣裙,精心布置的宅院,更是因为受所谓巫蛊牵连,被烧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在她还没死,还被圈禁着的时候,长安城就已经没有敢提起“郜国”二字了。

    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这么隐匿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她的“死”,比她真正身故更早。

    而这幅画,是裴焕君离开长安之后,凭借记忆画出来的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跽坐在冰冷的砖地上,合上眼,掩去了眸间所有的晦暗之色,再抬眼时,望向画中女子的眼神便只剩下了狂热。

    裴焕君长叩首,喃喃道:“让殿下受惊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复又自语道:“贼人……怎么就直奔这里了?”

    迷离的狂热很快就从他的眼神中被剥离殆尽,他极度冷静地站起身,收卷好画轴后,朝门外走去。

    “去,将府中各处把守好,不许人再出入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医馆。

    姜锦的声音无波无澜,可惜裴临听来,是什么意味就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 没必要继续的……错误。

    不过,姜锦轻声讲话,倒也没有任何的情绪上的原因,单纯是声音大了,扯着伤口痛。

    说话的功夫,她又抽冷子嘶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金疮药管用是管用,就是真疼,呼吸都疼。姜锦舔着后槽牙,挑起一边眉梢,斜乜了裴临一眼。

    真是时运不济……也不知,是遇到他就倒霉,还是倒霉才遇上他。

    而裴临轻垂眼睫,对于自己心绪骤然的波动亦是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其实比起姜锦那夜雨中决裂时说的狠话,今日这轻飘飘的两句算什么呢?

    不过,若让他来选,他宁可听她细数往日寒心,听她高声斥骂。

    也不想听她草率的、简单的,把过去归结为错误,把今生归结为执念。

    “姜锦。”裴临侧过了身,却不是朝着屋内,而是抱臂看向邈远的天际。

    他唤过她的名字,才道:“你在生气吗?”

    他喊她,姜锦也没什么反应,只垂着眼帘,指间绕着多出来的那一截细纱布玩儿。

    她鼻尖微耸,嗅着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,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绷断的弦、擂破的鼓,再多的力气投下去,也不会再发出什么声响了。

    “未完成的事情,就一定是错误吗?”裴临压抑着语调问,随即又斩钉截铁道:“我不同意。”

    他似乎一定要和她在这件事情上争个对错出来,可惜姜锦本就不是什么温柔似水的好性子,无奈之余,也被他的话顶出了火来。

    她当时怎么会觉得,这人发生了改变,以至于和上辈子那位大相径庭的?

    分明是一样的倔强倨傲,一样的讨厌。

    姜锦捂着半边胳膊,眉头紧皱,呛声道:“世上的事情,还都由得你点头才对了?”

    裴临仍旧靠在门沿上,身形有些萧索,他薄唇微抿,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方才话里的咄咄逼人,收敛语气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见姜锦闭目不言,裴临顿了顿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把月色中的凉意尽数吸到肺里去,才好叫自己冷静冷静。

    曾手握雄兵、执掌三镇,可眼下却比真正的毛头小子还要幼稚。

    一面窃喜她的话里终于有了情绪起伏,一面酝酿着该怎么说下一句。

    酝酿了半天,姜锦都快要眯着了,忽然听见裴临说:“抱歉,今夜我见你动向有异,恐你出事,才跟了你一段。”

    还晓得低头了?

    不过想到他选择性的坦诚,姜锦倒也另眼相看不起来。

    她无所谓地摇了摇头,道:“君子论迹不论心,今夜是你救了我,我该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裴焕君未必会对我下手,可要是被抓个正着逮回去,到底不好解释。”

    裴临心道:不,他不止不会对你下手,他甚至还想拥你成为叛党的领袖,至少……是明面上的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转头望向姜锦,道:“你在查自己的身世。可如果这个结果,不在你承受的范畴内呢?”

    姜锦平静抬眸,淡淡吐出四个字:“与你何干?”

    同他继续交谈下去这件事本身,已经开始让姜锦感到倦怠。

    她扭过脸去,多余的一句话也没了。

    是啊,与他何干?

    觑得她不耐的神色,裴临笑笑,终于还是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,试探性转向她没那么抵触提及的话题,“今夜之事,你可想好了怎么遮掩?你现在回去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了解得还真清楚。

    姜锦心下讽然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龇着牙,捂着肩头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左边胳膊,撑着床栏一点点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挺好,血已经止住了,尚可以动弹。

    姜锦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,掂了掂分量,低眉轻笑了一声,缓步走到了裴临身侧。

    “喏,算你救死扶伤的报酬,不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细微的凉风渗进两人相接的目光之间,姜锦拢了拢鬓边被吹乱的发丝,把手上的东西高高一抛。

    裴临下意识伸手,沉甸甸的荷包伴着两不相欠的分量,猛地砸在了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67章

    姜锦确实早有打算。

    如今力量尚还单薄,先知先觉的优势也用不上多少,她唯独能做到的,就是在行事之前,多考虑几分。

    即便是现在,情况也只比姜锦预想中稍微糟了那么一点点。

    她早料想过现在的情境下该怎么应付,只不过没有必要和裴临交代。

    可惜夜幕下,她的背影落在裴临眼中就是另一种意味了。

    他神情怔忪,目光融在沉沉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她……如今就这么不想和他再有牵连?即便受伤了顶着夜风,也要离他远远的。

    履尖微动,朝向她的方向,却怎么也迈不开,正如开不了口说的挽留。

    意料之外的,走出几步外的姜锦却像察觉了什么似的,她忽然转过身来,轻描淡写地道:“手不要伸得太长,有的事情,可一不可再。”

    裴临眉心一跳。

    他很熟悉她的这种语气。

    从前,她应付不耐烦的人、刁难她的人,就是这般不软不硬地怼回去。

    指掌在袖底紧攥到关节发白,丢进人群里一时半刻都找不出来的平实面孔上,却再没有一星半点的情绪泄漏了。

    裴临没有允许自己继续失控下去,他话音低哑,尽力冷静地道:“我无意干涉。但,你想好怎么处置眼下的情况了吗?或许一开始,你不来这云州,不与裴焕君扯上关系,远离这一切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在早前,裴临所想便是如此。他盘算着派人阻拦,让姜锦没有在腊八那日潜入刺史府的机会,在这之后,他好再一步一步,诱引她避开那些危险。

    她那养父姜游带着她在山中避世多年,裴焕君作为同党,大概是心里有数的,他一直没有贸然去找,便是因他谨慎,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。

    所以,就算姜锦那番没有自投罗网,后来他大抵也是会去找她这个人的。但无论如何,时机错开之后,总是会比前世有更多的选择。

    姜锦本来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,她脑袋都扭一半了,闻言,她骤然间想起什么,冰寒的目光先一步扫向了裴临。

    “一开始……”姜锦眉梢微动,她缓缓转过头来,眼中蕴有薄怒:“果然。当时我耽误了时间,差点没赶上腊八混进刺史府,不是意外,而是你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她记性很好,也很较真。

    裴临轻轻一叹,他总算是懂了,何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。

    他依旧站立如松,话音里带着点死活不顾的意味,答是。

    姜锦垂了垂眼。

    她自以为很了解这个人,可他却总有意料不到的惊喜给她。

    他凭什么觉得,自己可以替她安排好一切,以至于是一辈子?

    他问过一句她可愿意吗?

    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出一股极其突兀的倦怠和抵触,姜锦想再说点什么,却怎么都觉得可笑。

    时至今日,他的一举一动,都让她从前暧昧不清的模糊态度变得很滑稽。

    错的不止是裴临,还有过于相信他的自己。

    感情上再多分辨的词句予他都算是施舍,姜锦冷笑一声,她只道:“你机关算尽想要瞒我,就已经给了我答案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不是在说吓唬人的狠话。

    裴临不愿她清楚自己的身世,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

    一开始,姜锦就猜到了,她的身世一定牵系甚大,若哪怕只是寻常的豪门巨贾之类的,他没有理由不告诉她。

    可是,她的思路同样卡死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如果她的身世只有危险这一面,裴临又何需如此瞒她呢?告诉她真相,两人一起化解危机,不是更好吗?

    他不是一个会白费力气做无用功的人,她能想到的关窍,他一定也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除非,她的身世就像是一枚铜板的正反两面,于她而言,未必只有危险,甚至还有可能给她带来什么,裴临才会阻拦,阻拦她走向可能的另一面。

    眼下,他从重生起就开始的机关算尽,更是佐证了她的观点。

    一定有一个选择,是他不希望她去做的。

    姜锦微微一笑,厘清了思绪后,她忽然笃信,自己这辈子,一定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了。

    是好是坏,抛铜板的人,也都只能是她。

    她一刻也没有再留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刺史府。

    算着宴席的时间差不多已经尽了,凌霄在屋内,却还是没有等到姜锦回来。

    她一度疑心出了什么岔子,可是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却是风平浪静的,不像有意外发生。

    约莫又过了一刻钟,忽有纷乱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走近,凌霄神色微动,才走出几步上前相迎,门外忽然乌压压进来了一串人。

    打头的居然是刺史夫人王氏,在她身后,那裴刺史也跟着,只不过到底是女眷的居所,哪怕只是暂时的,他也没有贸然进来。

    凌霄眼皮一跳,她下意识低垂眉眼,行了礼,紧接着便听得王氏开口问道:“可见你家娘子回来了?”

    凌霄的脸上挂起为难的样子,她说道:“姜娘子回来有一会儿了,她吃多了两杯果子酒,心口烧得慌,已经喝了解酒汤睡下了。”

    王氏回头,于丈夫对视一眼,旋即继续往前,拉起凌霄的手拍着她的手背,热切地道:“也不同你卖关子,今日宴席,我本就想亲自谢一谢她。在范阳,总归是有赖她帮忙。”

    凌霄的表情有些古怪,她脸微微涨红,道:“有劳夫人明日再来吧,人已经睡下了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亦是向前几步,他眯了眯眼,直切正题:“哦?当真是睡下了?我怎么觉着,人像是不在呢?”

    本来就是在人家府宅之中,凌霄试探性地拦了两下,眼看这对夫妇就要往里走了,她像是心一横,突然破罐子破摔地道:“姜娘子此时……确实不在府中。”

    王氏顿足,扯了扯裴焕君的袖角,而他却并未停步,直到走到房檐下石阶上,才转过身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霄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却极有威压:“那她,去了哪儿呢?”

    凌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她嗫嚅了一阵,随即又双手合十朝天边拜了拜,自语道:“娘子,可不能怪我未替你瞒好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动作一顿。

    那幅郜国公主的画像,是他凭自己的记忆分毫不差地画出的,虽未写明是谁,可见过郜国的人,细想应该都能认出来。

    所以他也只有在腊八那日、她的忌日,会简单供奉,平素都藏于匣中,并设置机关。

    方才席间,他叫人全都查过了,除却姜锦,再未有离席朝过半炷香时间的人。

    要么是她,要么就真有蟊贼了。

    若是蟊贼,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看清了这幅画像的可能,他也会将这一丝一毫暴露的可能斩灭。

    可若是她……

    看着侍女欲言又止的表现,那个潜入他的书房,试图找寻什么东西的人,当真是姜锦了?

    想到这儿,裴焕君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,他心沉了下去,下意识屏息,去听凌霄的下文。

    凌霄悄悄抬眼,似乎是在打量裴焕君的神情,见他两条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了,她低声开口,道:“您开口要摆的宴席,我家娘子自然不好推拒……”

    这个时候了,还铺垫什么?裴焕君脸一黑,他打断了凌霄的话,道:“你只管告诉我,她现在人在何处。”

    凌霄看起来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扭捏,她低着头,道:“明天清早,顾舟回顾公子就要启程去长安了,我家娘子她……她难以割舍,与他约好再……再见一面。”

    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,一贯老谋深算的裴焕君突然就愣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还是王氏瞧见他那显得过于扭曲的脸,拽了拽他的袖角,他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,”裴焕君的脸乌青,像张锅底,“姜锦先行离席,便是去与人私会了?”

    凌霄辩驳道:“男未婚女未嫁,私会一词,着实夸张了些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自然对顾舟回有印象。他不仅在书院表现优异,先前,还是姜锦向他提及举荐了一嘴。

    当时他只道是她有笼络之心,没曾想……

    几乎是有点痛心疾首的意味了,裴焕君倒还知道眼见为实,未曾死心,他上下打量了凌霄几眼,叫她站起,冷冷道:“带路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凌霄演技大赏w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68章

    凌霄表面上冷静,实则手心已经出了一把又一把的汗。

    裴焕君找上门来,说明他应该已经发现了。

    发现了姜锦不在,发现了他的书房有人潜入。

    好在……她们留有后手。

    离席去查探,并不是最佳的选择。毕竟万一有些风吹草动耽搁了,一时却回不来,也很难让人不怀疑。

    只是能待在裴府的时间不长,至多两三日后就得启程去祭扫。迟则生变,姜锦打算速战速决,只能行此险招。

    她把可能发生到的不利的情况,全数同凌霄一起推演了一遍,从逃出的方位到掩饰的借口,不一而足。

    她提前和顾舟回通好了气乔作私会,就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。

    凌霄镇定自若地走在前头,悄悄抬手擦了把冷汗,忽而慢了两步,偷偷抬眼去觑裴焕君的神色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拧得死紧,也不知信了几分。

    凌霄攥紧了湿淋淋的拳心,安慰自己道,一定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谎言总是要半真半假才让人相信,除却私会的部分,其他细节其实都没有作假。

    顾舟回确实是马上要离开云州去往长安,而之前他与姜锦确实也有一些交情,稍作混淆的话……

    裴焕君亦是瞥了凌霄一眼,道:“时候不早,莫要拖延。去套马车来。”

    凌霄本意确实是想拖延。姜锦这一时没有回来,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,她得给她留出一点余裕的时间。

    只可惜裴焕君的问句直截了当,一点没给她拖的机会。

    刚开始表演的时候,凌霄还有些不自在。

    她低着眼睛不敢看裴焕君,暗地里拳头却攥得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却并不是因为害怕被穿帮。

    而是她得很用力、很小心,才能不泄露出眼中对他的愤恨。

    毕竟……眼前这位刺史大人,是害她两辈子家破人亡的人物。

    不过,都演到这儿了,凌霄倒也轻车熟路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可以不去吗?”她半垂着眼帘,眼珠游移,努力露出一点怯懦的神色,她说:“我把方位告诉刺史大人您,您自己带人去。”

    王氏不明就里,但她还在旁边,道:“是怕她回来责罚于你?放心吧,你今日此举是为她好。既做了裴家义女,刺史大人这也是关心她,她不会迁怒于你的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也皱眉,他说:“言语所述飘渺,你必须一起。”

    这并不是商量的语气,凌霄也就再挣扎了几句话的功夫,便被裴焕君的人强行一起带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不是什么繁华地界,宵禁本就不算太严,巡夜的卫兵瞧见是刺史家的车驾出来,自然不会阻拦。

    凌霄垂着眼,在心中不断地默念,希望赶得及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时下民风开放,未婚的适龄男女早做接触也并不稀奇。

    譬如顾舟回的同窗,就有不少已经在和家中相看的女子往来相交。

    其实未必有多少真心实意,只不过是在盲婚哑嫁外,多了那么一点点值得权衡的感情。

    不过这一切都与顾舟回无关。

    他为人并不热络,家中亲眷大多一表三千里,唯有一个重病在床的母亲,日日都要吃药将养,这样的条件自然无人替他张罗,他一门心思治学,也对情爱之事不感兴趣。

    所以眼下,顾舟回走在夜色中,在凉亭里看着倒映月色的溪水,尴尬到手指都要把袖子抠破了。

    姜锦和他约定的这处地方,是东城内的一处河畔。

    这里水流蜿蜒、回映成趣,兼有密林、山包、前朝遗留的废弃楼阁水榭和今朝新造的凉亭,是云州上下闻名的定情宝地。

    夜风吹拂,杨柳依依,确实是有诗里描写的那个味道了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顾舟回头皮都在发麻。

    只是他没想到,此地在夜里会有这么多私会的野鸳鸯。

    他为人正直,此时此刻连脑袋都不敢转回去了,生怕往黝黑的密林里觑见什么缠绵的人影,只敢盯着粼粼的河水发呆。

    大丈夫立业为要,顾舟回一贯如此想,他不理解男男女女之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感情羁绊。

    可此时此刻,他却难以自抑地想着与姜锦的寥寥数面。

    她同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,她……

    粼光反射进顾舟回的瞳孔,他微微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他该期待与她见面吗?

    昨日,姜锦悄悄来寻他,拜托了他一件事。

    她要他在此地等候。

    顾舟回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,姜锦于他是有雪中送炭的情谊,这点小忙,无论出于任何考量,他都不可能拒绝。

    尽管姜锦没有说清楚到底是何缘故。

    顾舟回也没有问下去,不过听她话里的意思,大概是如若风平浪静没有意外,她今晚就不会来,只是劳他空等。

    若有意外发生,她才会来,到时需要他帮忙圆场。

    ……她会扮成不舍他远去的友人。

    具体是哪种友人,就另凭理解了。

    理智上来说,他当然不应该盼望今晚姜锦赴约。但是顾舟回的心里,难免还是有些期待的。

    毕竟这场约定不全然是假的,他确确实实将要离开长安。就算是帮姜锦彻头彻尾的圆上这个谎,他也只要比预定的时间早两日出发。

    此去长安,不知何时有缘再见,若能有假作的相送,也算是真切地给人慰藉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顾舟回有些自愧地垂下了头。

    他怎么能期待她遇到意外呢?

    他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虽然很想见到她,但还是更希望她要做的事不要出茬子,更不要遇到什么危险。

    正想着,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,他还没来得及回身,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女声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——”

    顾舟回的身形高挑而瘦削,溶溶的月把他笼得好似浅淡的水墨山影。

    姜锦一眼就看到了他,她快步奔了过来,却在将要走近的时候顿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顾舟回转身,目光往下,看到了姜锦不自然的动作,他怔愣一瞬,问道:“你受伤了?”

    姜锦亦是一怔,她下意识捂住肩头,嘶了一声,反问:“有这么明显吗?”

    顾舟回点头,眸中尽是关切的意味:“姜娘子是受伤了吗?伤在何处?我好似还能闻到血腥味。”

    姜锦蹙了蹙眉,却不是因为痛或者如何。

    人不在裴府,裴焕君一定是会疑心到她头上的,凌霄那边拖延不了太久,只怕此时此刻,他们都已经在来这儿的路上了。

    必须得遮掩一下……姜锦压低了目光,突然就看上了顾舟回身上这件外袍。

    男子的外衫肩宽开阔……

    “顾公子,你不冷吧?”姜锦挑了挑眉,道:“借我件衣服裹裹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,循着凌霄所指方向来到此地的裴焕君,遥遥看见河畔那两人好似亲密无间的身影,眉心一跳。

    啪地一下,他把车帘给放下了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裴焕君视角be like:原以为的可造之材结果是个恋爱脑,草(一种植物)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69章

    姜锦刚把借来的外袍裹上,还没来得及和顾舟回多解释两句,耳尖一动,便听到了车辙靠近的声响。

    长夜寂寂、四下无人,来私会的野鸳鸯也不可能驾着马车堂而皇之的来,连头都不必回,姜锦便知道一定是裴焕君那边找来了。

    这似乎又印证了她的猜想。

    若非那书房里真的有很要紧的东西,三更半夜的,又何需如此不辞辛苦的来?

    姜锦扯了扯顾舟回的衣袖,同他使了个眼色,他神色一凛,点了点头,站在她身前,先她一步转过了身。

    裴焕君甫一下车,还有条腿没迈下来呢,便见顾舟回展臂、护犊子似的往前,将姜锦的大半身形都挡住了。

    此情此景确实是他没料想到的。

    裴焕君的嘴角微微一抽,不过等他走过去之后,脸上便又挂上了那幅惯常的老成持重的表情。

    顾舟回遥遥朝他一揖,恭声道:“见过刺史大人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皱着眉,走到两人身前,目光却全然没在顾舟回身上停留,而是直直地望向了姜锦。

    姜锦拿捏着分寸,走出来些许,规规矩矩地见了礼,很小心翼翼的样子,继而道:“大人,我……擅自离席、又深夜犯禁,是我的过错。”

    她缩了缩脖子,又补充道:“是我之过,请您不要怪罪于顾公子。”

    这里地势开阔,有水有风,再加上有外袍遮掩,姜锦自己都闻不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,而顾舟回的身形亦替她遮了遮,故而她稍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张口闭口就是这“顾公子”,裴焕君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承继了她血脉的姜锦,会足够理智、足够有野心,可眼下看她表现,一双眼睛都黏在男人身上,倒显得他从前对她的另眼相看过于草率了。

    “只是如此?”裴焕君发问,尾音带有薄怒。

    若不知前情后事,单看他此刻的神情,还真以为他是一个挂心小辈的好长辈了。

    姜锦垂着眼帘,细密的长睫正好掩去了她瞳孔中的神色。好在她贸然行事,此时也“理应”不敢看他。

    她说:“大人设宴乃是一番好意,我……我知不好推辞,而顾公子明朝又要启行去往长安,实在是……”

    听她这么说来,裴焕君的眉心跳得愈发厉害了,他反问道:“哦?所以你扯来借口,就是为了私会?”

    这一声反问意义不明,顾舟回适时开口,道:“是我相邀,姜娘子今日才应约到来,刺史大人若要怪罪……”

    怎就变成棒打鸳鸯的戏码了?

    裴焕君心头有些起躁,他目光轻垂,落在了姜锦肩下,道:“此番回来祭奠,也是托辞?”

    姜锦急急道:“当然不是,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回来拜祭父亲,并不是以此为借口要来见谁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又问:“那在来这里之前,你可有去过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他眼神犀利,这一问,是掩饰也不加掩饰了。

    姜锦仍旧低着头,答得却很爽利:“我从角门溜出去后,就来这儿了,未曾来得及去其他地方。”

    这也是她和顾舟回约在此地,而不是约在某处酒楼饭馆的原因。

    若在人来人往的地方,一探听就要露馅,无论是小厮还是其他的客人,都会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的。

    而这里虽然不算荒僻,可却是约定俗成的男女游会的地界,极少有人会闲来无事往这里打量。那些自己都是来私会的人,更没有那个心情去在意旁人何时来何时走。

    裴焕君却没急着继续问下去,他负手踱了两步,轻笑一声,走到顾舟回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好小子。”

    不知何时起,他的神色冷了下来,顾舟回被他的眼神扫到,竟是不自觉地抖了一抖。

    裴焕君开口问他,嗓音低沉:“说说,你们是何时暗通款曲的?”

    这样的语气,其实并不见怪,官家的女儿与穷书生若生情愫,她的父亲确实是该生气的。

    问题是,裴焕君显然不是这样的人,他对亲女都称不上慈父。

    姜锦眉梢微动,从他的眼神中,竟隐隐察觉出一点杀气来。

    好在顾舟回只抖了那么一下,他很快便正色答道:“刺史大人,我们一直禀礼守节,未曾逾矩。姜娘子今夜应邀,一是为全友谊相送,二则,也是要亲自同我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闻言,姜锦有些讶异地抬起了眼帘。

    她没有料到顾舟回会这么说。

    虽然之前通气的时候,姜锦便和他串过口供了。既不能满口应下,也不能一味否认。但时间匆忙,只来得及匆忙解释,未曾细说到这个地步。

    他倒好,把锅全背下了。

    裴焕君的神色变幻莫明,他忽而又收敛了神色,同姜锦重重一叹,道:“既如此,倒显得我这个做长辈的苛责,你莫要怪我多管闲事才好。”

    他又叹了口气,不经意地伸手,也拍了拍姜锦的右肩。

    裴焕君的眼睛一动不动,定定地打量她的神情。

    姜锦抬眸,眼中无波无澜,她甚至还在这个时候抿唇笑了笑,然后轻声细语地说:“大人也是关心我的安危,我感激还来不及呢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的眼神顿在她的肩头,瞧不出一点瑟缩的痕迹,很快倒也收回了目光。

    像是不打算追究此事了,他说:“走罢。”

    姜锦回望顾舟回一眼,他神情淡然,像是长舒了一口气,见她投来目光,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多谢。

    姜锦背着人,无声地启唇和他道了声谢。

    顾舟回唇角勾勒出一丝好看的弧度,他笑笑,什么也没说,目送他们离去。

    来时便多备了车马,当着人前,姜锦故作阴阳怪气地训斥了凌霄几句,随即在她的搀扶下,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车驾中只她们两人,但赶车的马夫离得很近,所以她们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并未多言。

    凌霄倒是多嘴提了一句,她说:“总感觉那顾公子……”不像是演的。

    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紧张,眼珠一直黏在姜锦的肩上,手指蜷起,像是很担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凌霄悄悄观察了他许久。

    姜锦没听明白她的未竟之意,追问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凌霄摇了摇头,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待回到屋内,四下无人之后,凌霄急切地拉起姜锦的手,强硬地要拉她赶快坐下,她说:“姐姐,你受伤了对不对?方才马车颠簸,你哼了好几声。”

    在凌霄面前,没什么必要逞强,姜锦龇牙咧嘴,露出一点狰狞的表情,她说:“疼死我了,我这辈子就跟箭过不去了似的!”

    她泄愤似的捶了几下软枕,既而褪去上衫,趴在床上,袒露背上肋间的伤处。

    都是惯见血雨腥风的人,伤药自然是常备的,凌霄咬着下唇,一面处理一面道:“怎么这样……姐姐,你可真能忍,方才我都见那裴刺史拍你肩膀了。”

    想到那一下的疼,姜锦倒吸一口凉气,她说:“哎,没办法,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。不过也好,这样也能打消他的疑心。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触摸,凌霄却半晌都没接她的话,姜锦觉得有些奇怪,稍稍挪动侧过了身,抬眼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怎么啦?”姜锦问:“凌霄?你怎么不说话?”

    凌霄的嘴巴瘪得可以挂油瓶,她忽然道:“姐姐,你真的只是打算去看一眼那幅画像吗?我怎么觉得,你像是故意让那刺史察觉的呢?”

    这下,换姜锦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70章

    骗人是一件不好的事情,所以姜锦没有骗人,只是在沉默。

    犹豫了一会儿,她终于还是坦白道:“倒也不是。只不过……我早知道裴焕君房中设有机括,而那幅画如我所想确实很重要的话,一定是会被察觉发现的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话,凌霄的话音果然有些恼了,她说:“怪道你早早就盘算好了要怎么应付,原来压根不是防患于未然,而是早就想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哪里都想到了呢?”姜锦笑了笑,她说:“我这不是没料到又被箭给蹭了吗?”

    不说这个还好,一说凌霄就更气了,她抿着嘴,道:“既在河边走,怎么可能不湿鞋?蹭?姐姐说得轻巧,这是又破皮流血又要留疤,不是被鸟啄了。”

    从前行兵打仗,大大小小的伤就没少她一份过,姜锦确实不是太在意。

    她甚至觉得,就算受伤了,今夜这一遭也不算白忙活,至少她记清了画上女子的服制和长相。

    只不过,姜锦侧着眼睛瞄了凌霄一眼,还是把这话吞了下去,转而避重就轻地道:“留疤就留疤了,我又不靠皮囊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话虽如此,可是姐姐就想受伤了吗?”凌霄说。

    她的眼眶微红,姜锦心头一软,到底还是多和她解释了两句,道:“并非蓄意隐瞒,只是你若知道这么危险,肯定会劝我别冒险的。”

    凌霄听着,什么话也没再说,她只是在为姜锦擦拭好伤处、重新上了药之后,忽然道:“姐姐,我们还是太势单力薄了,等到回范阳之后,我想和你一起去到行伍之中,我也想帮到你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姜锦道:“不过凌霄,你已经帮我许多了。今夜若不是你拖延,我差一点就露馅儿了。刺史府的马车来时,我到那河畔连半刻钟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凌霄微微一惊,她下意识绷直了背,道:“那岂不是再早一会儿就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点头,凌霄便又道:“去河畔的路上,马儿不知怎地受了惊,这才晚了些,若非如此,恐怕早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马儿受惊?姜锦蹙了蹙眉,她一边慢条斯理地穿着外衫,一边问道:“什么情况?赶车的马怎么会突然受惊?”

    凌霄答道:“我当时在车驾前头,我看见了,应该是附近有石子儿打在了马腿上。”

    姜锦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猜测。

    是了,八成就是裴临。

    在她走后,他虽不知她有什么后手,但是是能猜到裴焕君至少会派人出来找她的,故而出手阻拦。

    他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她与裴焕君有牵扯,这一下会出手,其实也并不是太让她意外。

    姜锦悄悄叹了口气,对于自己的身世,她心里其实隐隐已经有了想法,只不过需要一些东西来佐证。

    她没有耽搁,走到了窗前案边,然后铺陈纸笔,开始了动作。

    尽管右肋受伤,但是用另一边手托着右面的胳膊肘,还是拿得动笔的。

    姜锦要趁记忆尚还明晰,把今夜所见的女子画像尽量复刻下来。

    她本不该会丹青的,从前做过最风雅的事情也不过是举着脑袋大的陶碗,朝着天上的月亮倒影。琴棋书画这种事情,都是她刚到长安那一年里学的。

    她也是学了,才知道自己和专司这些东西的长安贵女之间有多悬殊的差距。

    所以后来,姜锦也便抛下了,不打算再拿自己的短处和谁作比。

    毕竟,要是比谁更擅长剥兔子、谁更擅长拣瓦补漏,全长安城的大家闺秀也都比不过她。

    当然,学过的东西就是学过了,她并没有都抛之脑后,此时此刻,倒也派上了用场。

    姜锦笔下的取墨用色毫无美感和技巧可言,她只是极其认真的,将记忆里女子冠上有几颗珍珠、几颗红宝之类的细节,全都勾勒了出来。

    凌霄在旁静静看着,没有打扰,直到她停笔,大概是画完了,才开口问道:“这便是今日所见?”

    姜锦点头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姐姐想好该如何按图索骥了吗?”凌霄皱着眉,稍加思索:“或许可以交给卢大夫人,她势力大,又一直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轻轻摇头,道:“不可以是她。”

    凌霄不解问道:“为什么?她不是一直都在帮姐姐吗?之前连那枚玉扣都查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姜锦也曾经想过,把她凭记忆画下的这幅像拜托薛靖瑶来查。

    不过,她更清楚的是,薛靖瑶看似一直与她站在一处,只不过是因为她对裴焕君的目的也很怀疑,她们的战线暂时是统一的。

    可如果,薛靖瑶真的凭借这幅画,查到裴焕君其实是受哪位权贵的唆使,以至于意图谋反,那到时候,她会把真相告诉她吗?她手握范阳,会不会……也对某些可能心动呢?

    权势是最上瘾的药,没有人不向往凌驾在众生之上的快感,哪怕坐到天底下最高的那个位置,都戒不了这味瘾,当了皇帝都还想要更多,想成仙,想江山福祚万万年。

    所以,姜锦不放心把这幅画交予薛靖瑶底下的人去查。

    “说来话长,”姜锦吹着墨迹,道:“大夫人那边牵涉太多,我想找一个更合适的人帮忙。”

    凌霄福至心灵地想起了一个人,同姜锦对视一眼,紧接着便听见她继续说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其实查画上女子是谁,不需要多有势力。”

    墨迹已经干了,姜锦把纸上空白裁去,余下的叠成小方块,塞进了一只朴素的荷包里。

    她继续道:“其实若不是我现在不好去长安一趟,否则就是我自己查,也是可以的。按着服制和冠饰,打听清楚对应的是什么品级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每逢腊八大摆宴席,又独自缩在屋里祭拜,想来一定是个特殊的日子。双管齐下,一定可以查清楚画中是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姜锦把荷包递给凌霄,嘱咐她道:“我不好再出去,总要做做样子。凌霄,你替我跑一趟,去找明日会去长安的那个人,把东西交给他。他会答应的。”

    凌霄知道她说的是顾舟回,接过荷包,点点头道: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她又道:“姐姐,时辰不早了,还是歇下吧。”

    姜锦嗯了一声。近来一直在奔波,她其实累得狠了,然而后肋上有伤,只能伏在枕上睡。

    直到天边都要泛起鱼肚白了,姜锦依旧没有睡着。

    她折腾这一趟有两个目的,一个已经达成,就要成为新的线索,另一个……

    裴焕君对她的奇怪态度,其实早让她怀疑了。

    他对她似乎也有一种怪异的狂热,像是爱屋及乌,又像是奇货可居。

    或许是这一世她的表现比前世成熟许多,让裴焕君更想利用她,以至于叫她都察觉出了不妙。

    借此机会,引他觉得她打着回来祭拜父亲的名义与男人私会,不堪大用,或许是暂时避出他视野的一个办法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肩下的伤还在发紧,想到河畔裴焕君重重拍了她一把,姜锦忽然有些不确定,这到底是不是他察觉了什么之后的试探了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凌霄赶早就出去了。

    行路自然是要早起启程,她怕去晚了,人家已经离开了云州。

    凌霄低着头赶路,按常理来说,她昨夜“通风报信”,理应是吃了自家娘子的教训的。

    所以,她故意垮着张脸。

    才出去半条街,忽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,凌霄抬头,见是裴临易容后的那幅面孔,脸突然垮得更真情实感了一些。

    易容后的面皮是很难有什么大的表情的,凌霄只瞧见他的眼神沉沉、一点点下移。

    他盯着她手里捏着的那只荷包,猝然开口问道:“你要替她送给谁?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