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

    出营帐以后,被提到马背上喝了点冷风,裴清妍那侍女终于清醒了些,姜锦拣着重点听她说话,随即复述道:

    “你是说,卯时少夫人便戴着帏帽出去了?”

    侍女颤颤地点头,姜锦又问:“去了哪里?你贴身侍候,即便她不说,你应该心里也有些数才对。”

    侍女咬着牙,终于还是低声道:“少夫人大概是往南面去了,我听她之前的意思,好像是收到了谁的书信,就出门了,勒令我们都不许跟去,不许坏她的事。”

    姜锦皱眉,“只知道这些?”

    侍女垂首答:“她……我好像听见,她是去寻什么药去了。”

    闻言,姜锦轻抬眼睫,眸光倏尔一闪。

    药……

    这一世,很多事情与从前不尽相同,最后兜兜转转,却总是相通的。

    或许是听进去了她委婉的劝告,裴清妍压下了浮动的心思,不论是只将卢宝川当作后半生的依靠,还是说真有了感情,总之她确实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
    到底是世家贵女,自小接受着良好的教养,真的想去做好一件事的时候,也不是做不到。裴清妍放下了无谓的骄矜,定下心来去做自己身份该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哪怕先前风雨如晦,卢宝川的眼疾反反复复,范阳的情势几经辗转,她倒也没再动摇。

    前年岁尾冬末,赶上突厥来犯情势危急,她甚至还主动挑头,率着几队妇人一起协助后勤,几回都亲自上了城墙运送箭镞、吃食。

    直到后来,郜国党连同魏博起兵举事,裴焕君几次三番地利诱,意图凭借姻亲拖范阳一起下水。可惜他的算盘落了空,范阳真正的当权人薛靖瑶自是没有应允。

    倒不是别的冠冕堂皇的理由,只是因为卢宝川眼疾在身,白日也时常不能视物。顶梁柱的情形不稳,这一年多已经是勉力支撑,这个时候冒进贪图可不是好主意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裴清妍在范阳难免尴尬,好在她的丈夫并不是傻子,感知到她的惶惑,做了不少实际的安抚,后来还在出事前将把她的亲娘提前捞到了范阳安置。

    人心都是肉长的,几分假意也变成了真心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回闲话,姜锦甚至听见裴清妍漫不经心地随口说:“就算哪日他当真瞎了,我却还没有,我可以做他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倒也不是真希望谁瞎了,为着卢宝川的眼疾,裴清妍废了不少心思,一直在寻办法医治。

    世情如此,很难琢磨。

    姜锦心下猜她又是去哪寻偏方去了,卢宝川的眼疾一直被瞒得死死的,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,她没有带侍女一起,倒也说得过去。

    只是为何又要提前留话,说没回来就找人救她?

    姜锦一时想不明白,她提着警惕,率人按侍女所述方向去找人去了。

    虽是青霄白日的,但这一带野村众多,荒废的民居、起伏的小山包不少,并不好找。

    不知具体方位,只得散开来在附近的郊野里搜寻。

    姜锦心里有些诡异的担心,她吩咐下去:“各找各的,一人找一路,找到了就拉动响竹,半个时辰后,不管找没找到,我们在这里再碰一碰头。”

    众人应是,旋即四散开来。姜锦亦提着小心去了。

    她倒没觉得裴清妍是碰着了什么恶徒,不过,这一片荒山野岭的,虎豹没有,豺狼却不少,若是裴清妍真的倒霉碰上了,那也是麻烦事一桩。

    约莫走了半刻来钟,路过一处荒败的矮房时,姜锦无意识地往里瞄了一眼。

    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蹊跷的风声。

    姜锦眼皮一跳,她抬起头,反手握住了剑柄。

    原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儿受了她的脚步惊动,摇着翅膀飞走了。

    姜锦也正要走,还未收回目光,身后忽有人喊她名字。

    “阿锦——”

    这声音……

    姜锦惊愕转身。

    土屋后矮檐下,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。

    熟悉是因为,眼前这人,便是许久未见的裴焕君。

    ——他正靠坐在土墙旁的石墩上,地上甚至还摆了两只茶杯、一只茶壶。仿佛这不是陌生人弃之不用的宅院,而是他的刺史府。

    陌生则是因为,他几乎瘦脱了相,本就高耸的颧骨突出到吓人,泛着青紫的眼窝更是深深凹了进去,整个人透出一股极为阴郁可怕的气质。

    姜锦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她虽未至长安,但并不是聋子瞎子,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裴焕君这是……逃出生天了?

    脑内闪过千百个念头,最后只剩下一个杀字。姜锦的脚后跟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挪,按在剑柄上的手刚要开始动作,突然就停住了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逐渐往下移,看见了晕在一旁的裴清妍。

    颈后有淤紫,一看便是被人打晕的。

    “我这个女儿还是不中用啊,”裴焕君像是看出了姜锦的疑惑,感叹道:“这么久,都没发现后换到身边的侍女,并不忠心于她。”

    几乎是刹那间,姜锦听懂了,她抬了抬嘴角,勾出一点戏谑的笑。

    “今日,是你把自己的女儿骗出来,又让她的侍女引我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姜锦顿了顿,有些疑惑地道:“不曾听闻裴大人有何拳脚功夫,孤身来这儿,就不怕我对你动手,把你杀了?莫不成还觉着,你可以拿……”

    她伸出食指,好笑地指了指裴清妍,“你总不会是想拿自己女儿的性命,威胁我吧?”

    裴焕君像是叹了口气,他的眼神怎么看都有些迷离,透着不清醒的意味,他缓缓道:“阿锦,你这是怪我事败了吗?”

    听到这声阿锦,姜锦胃里翻腾,险些就呕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知道他是在叫谁。

    大抵是自焚而亡的郜国公主的小字抑或小名。

    名字本身并无罪过,姜锦恶心的是薄情寡义的人。

    拿亲女算计来去不说,早在他筹谋的叛乱伊始,为了打朝廷和余下各地一个出其不意,裴焕君将眷属全数留在风口浪尖之地,连枕边人亦未知会分毫。

    他的妻子王氏,直到刀剑就要加身都不知发生了什么,若非卢宝川派人去救,只怕被害死了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
    姜锦能猜到裴焕君如何作想。

    大概除了他效忠的公主,其余凡俗人等,一概不过是垫脚石,血脉相连又如何,朝夕共枕又如何,死了就死了。

    如此牺牲下,这份忠诚是多么伟大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,他还在用虔诚到不加遮掩的眼神看着她,看着他誓死效忠的公主“遗孤”。

    甚至,他还在循循善诱,试图让她向他倒戈。

    “你才出世,就被抱离了,你不记得你的母亲,不晓得她有多么值得尊崇。所以……你先前做了那么多与她大业背道而驰的决定,我不会怪你,她也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来吧,还来得及,我们都还来得及,十多年了……一朝冒进被那裴狗反咬一口……可是、可是十多年了,我们怎么可能没有后手?东山再起,不过是时间问题。”

    姜锦听着,唇边戏谑的笑越来越深了。

    她的右手搭在左腕跳动的脉搏上,感受着不属于谁的血脉延续。

    生在山野,长在山野,唯独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姜游也故去了,临了了,把抉择的权力也交给了她。

    她的一身血肉只属于自己,无关任何人。

    “说完了吗?”姜锦轻笑一声,她低垂眉眼,看起来有些惋惜,“你的这些话,不该对我说。”

    他想要延续昔年郜国公主的伟业,想要推她的血脉上位,可惜的是,那个孩子,早就死在了荒山里,和她的母亲一个死法。

    造化弄人,多么荒唐。

    “又要拒绝?”裴焕君露出一点诡异的微笑,他说:“不,阿锦,不急,我们坐下,你慢慢听我说。”

    姜锦耐心有限,她瞄了一眼被撂在旁边的裴清妍,轻呵了一声,道:“在那之前,裴大人不妨先听我讲一个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并不是你口中公主殿下的女儿,”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焕君,目光怜悯,“她真正的血脉,早就不存于世了。”

    “自始至终,你的所图,都只会是一场空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“信鸽放出去了?”

    “三郎,这已经是你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,”马背上的元柏无奈望天,一板一眼地又回答了一遍:“才出长安便放出去了。这些鸽子训练有素,一定能把话带到的。”

    一旁,神色冷峻的裴临同样骑在马背上。

    两年的风霜刀剑未曾磨损他的脸孔,只为他迫人的气场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    裴临稍闭了闭眼,才又道:“近道再快,地上跑的,到底也敌不过天上的飞禽。”

    被主人嫌弃跑不过鸟的逐影,不满地打了个响鼻。

    元柏不免好奇,他试探性地问道:“三郎这是有什么等不了的急事?快马赶回去都嫌慢,还要先传信?”

    裴临垂了垂眼,把玩着掌中那只已有些泛白的蓝布荷包。

    蛰伏两年,他强自压抑着自己不再靠近,怕自己心绪动摇,怕事情未竟反倒给她牵扯祸患。

    然而此时此刻,一切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模样。

    一刻也等不了了,他却不敢贸然出现在姜锦眼前。

    裴临有自知之明。

    她不会见他的。

    所以,他不打算用光明磊落的办法,而是传讯给薛然,让他提前想法子借旁的由头将她约出来。

    裴临轻轻叹了口气,催马越发紧了。

    引蛇出洞的一场大戏,将那些对她的隐患尽数诱出铲除。如今郜国党大势已去,他也终于可以,将两辈子的事情全数向她坦白。

    有的事情俨然不是她的心结,而是他的了。

    他没打算借此博取原谅抑或如何,只是……有太多的话想说。

    哪怕破镜再无法重圆,哪怕她会怨怼他一辈子。

    裴临瞳色深沉,没有回答元柏的问题,只是淡淡道:“还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,其余贼首是已伏诛,可那裴焕君却叫他逃了。”

    这段时日下来,元柏深知裴焕君此人的危险,不过他偷偷觑了裴临一眼,心里却在想,再是危险人物又如何,说到底还不是被三郎戏弄于股掌之间,谁更危险还未可知呢。

    这话可不敢往嘴上说,元柏腹诽着,开口依旧稳重:“三郎放心,派去查探的人一日三趟地来回报,按今早所说,已经有裴焕君行踪的线索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丧家之犬,迟早能捉住。”

    裴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定格在山于天相接的地方,神情冷冽。

    得胜归来、大受封赏这件事情,似乎没能给他增添哪怕一星半点的喜悦,他的周身也依旧散发着生人莫近的气场。

    约摸五六日后,在还未抵达河朔的时候,前去拿人的亲卫赶来复信,说近日有了裴焕君准确的行踪。

    征战沙场之人对方位自然敏锐,裴临稍一思索,道:“他的行迹,离我们反倒更近。元柏,我们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补充道:“嘱咐下去,让其他人莫要打草惊蛇,他若流窜到其他地方,将他捉了,务必要活口。”

    这个危险人物就像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燃的火药,亲眼见不到他死,裴临无法安心。

    他铁了心要找的人,自然是找到了。

    快马加鞭,在范阳与魏博交界之处,裴临亲眼看见了裴焕君颓败的身形。

    没有片刻迟疑,他从背后一箭射中了裴焕君的大腿。

    这一箭太凶太狠,直将裴焕君钉在了泥土地上,足以重伤。

    鲜红的颜色晕染开来,重伤倒地的裴焕君却连一声惊呼也无。

    直到马蹄声靠近,那个将他戏耍得团团转、让他大业功亏一篑的裴临翻身下马站到了他跟前,他也一点没有惊诧,更没有失措。

    裴临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直觉让他感到不对劲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如注流淌的鲜血中,裴焕君缓缓抬起脏污的眼睫,嘿嘿笑了。

    他只道:“世侄好本事。”

    下令捉活口,也只是亲手杀了他才能安心,裴临并无与他寒暄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剑,刃锋一转,干脆利落地就要挥剑而下——

    裴焕君直面剑光,竟还仰天大笑起来,乱蓬蓬的头发丝显得极为疯魔,他大声道:“可算是引你上钩了,来,杀了我,我在地下等你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故弄玄虚,”裴临冷声道,他单手持剑,还能腾出另一只手,掸一掸身上快马赶来的风尘,“小伎俩未免可笑。”

    “哦?那世侄当真不觉得奇怪,在长安都没露的行迹,忽而……就被你的人察觉了呢?”

    裴临眉梢微动,没说话。

    确实称得上蹊跷。

    血仍在汩汩地流,裴焕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色煞白,他却像感不到痛一般,每一个字都还是吐得分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我想了很久,我为什么会着了你的道。我想明白了,因为我自始至终,都想错了你要的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钱财富贵?功名地位?我以为你要的是这些,所以始终觉得,你可以为我掌控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想错了,”裴焕君深深抚着自己的心口,那张仿佛已经行将就木的脸孔上折射出奇诡的兴奋,他说:“从头到尾,你只为了一个人,是也不是?”

    裴临淡淡道:“你没资格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便是回答了,不是吗?”兴奋的光点在裴焕君眼中积聚爆发,刹那间,他忽然弯腰,双手直直拔出了插在他大腿上的箭,随即竟就这么直愣愣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黏糊糊的血还在往下蜿蜒,裴焕君摸了一掌根黏腻鲜红,露出了玩味的笑。

    他喃喃道:“好世侄,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点事情。帮我报仇……帮我……杀了那狗皇帝!”

    疯言疯语听了满耳朵,裴临的耐心已然告罄,他低头看了一眼刃光反射出的他的轮廓,好笑地道:“造反不成改刺杀,裴大人可真是荒谬。我倒想知道,你是出于什么心情,对我发号施令?”

    裴焕君的脸上沟壑渐深,竟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会答应的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因为,我给她下了毒。而世上独一份的解药,在我手中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82章

    闻言,裴临缓缓抬眼。

    风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浑身的血液随风止息,冷凝在这一刹那。

    呼吸间,他的表情已然沉到极点。

    见他神色若此,裴焕君的脸上笑意愈盛,眼尾的沟壑随之微微上挑。

    又是一阵仓皇的大笑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疯疯癫癫的,状似疯了几十年的老乞丐,可眼瞳里,偏偏又烁闪着过分理智的神采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很怀疑,在想我怎么会伤及公主殿下的血脉?”

    “可惜啊,我早该想到的,若她真是她的女儿,怎会如此藏头畏尾,踯躅不前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穷途末路之人,话可真多。可惜的是,无论他说什么,裴临都已经听不真切了。

    听到姜锦和“中毒”联系在一起的瞬间,前世绵延至今的悔就像一张细密的网,顷刻便将他的所有理智笼罩其中。

    他甚至没有余力去思考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绝不允许同样的情形重演。

    耳畔传来无止歇的嗡鸣,指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,裴临才堪堪保住了最后的冷静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冷然,“效忠的血脉不存于世,你自觉半生无望,谋朝篡位于你而言没了意义,所以你只想要鱼死网破,为那公主复仇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收敛了笑容。

    信念轰然垮塌犹如山石倾倒,条分缕析起来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剑刃翻转,直击向对面的咽喉,裴临顿了顿,话音加重:“不过,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受你役使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没再解释一个字,也没再试图用冗余的话语,去阐明她的身世,去证明他真的下了毒。

    他只是道:“信或不信,只在你一念之间。立时将我斩于剑下,或者……”

    话只到这儿。

    不知静了多久,迟疑的剑尖悄然偏移,裴焕君见状,依旧没开口,只是轻叹一声,弹指拨开了它。

    裴临望着他的眼睛,静静道:“我怎么确定,你的手中有解药。”

    裴焕君笑意幽深:“你别无选择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被姜锦捞回去以后,裴清妍卧病了好些天,一直没有起来见人。

    卢宝川来看她,她也推说不见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这两日不舒服,不想和人说话。”

    裴清妍的声音自门内传来,门外的卢宝川挠了挠头,说道:“好吧,那你多歇一歇。”

    他没逗留,径直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朝廷惦记着削藩,意图利用藩镇彼此间的势力互相挟制,只可惜如意算盘落了空,乱局中反叫范阳趁此机遇占了上风,如今,更是有了足以压制河朔另外两镇的势头。

    大部队已经班师回到了范阳,姜锦亦然。

    于是从裴清妍的住处离开之后,卢宝川转而去寻姜锦去了。

    见他登门造访,姜锦微有些讶异,不过这两年里,便是同袍而战的面子情也是不浅的,她坦然迎他进来,随即便听见卢宝川说明了来意。

    “那日,多谢你从虎口救下我的妻子。”

    当日之情形……

    姜锦神色微微一晃。

    她犹记得裴焕君那时扭曲的表情。

    在听见她自述身世以后。

    他似乎很想从她的脸孔中推敲出一些胡诌的成分,可惜的是,他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。

    多么荒谬,执著半生的事情,在一切伊始便是不可得的。

    他似乎是真的要疯了。

    而疯子总是叫人害怕的。

    陡然间,裴焕君改换了神色,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,而兴奋的目光,在姜锦身上逡巡打量。

    姜锦没有给他再出言蛊惑的机会,她推剑出鞘,直截了当地朝他杀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没忘,眼前这个疯子是凌霄的血仇。

    喧嚣声起,周遭的鸟雀被尽数惊走,裴焕君并不会武,但他足够恶毒,一把拎起了旁边尚在昏迷中的裴清妍挡在身前。

    且不说有无新仇旧怨,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被他拿来挡刀,姜锦也不会下手,她堪堪收住剑势,怒目圆睁,骂道:“她是你的亲女儿!”

    裴焕君朗声大笑,道:“这就算她有些用处!”

    他的虎口死死圈在裴清妍的颈项间,“别跟来,我自不会要她性命。”

    姜锦深吸一口气,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以为是来寻人,她只随身携了一柄长剑,什么弓箭暗器统统没带,此时此刻,只能眼睁睁看裴焕君遁走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默数到三百,沉下心,朝裴焕君逃走的方向快步奔去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,想必他不是孤身前来,附近一定还有人接应。

    姜锦皱了皱眉,按下浮动的心绪,去找裴清妍。

    人是找到了,就是情况不太妙。

    这个不太妙,说的倒不是受了伤。

    裴清妍腿软得站不起来,见到姜锦回身找到她的瞬间,包在眼眶里的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    姜锦叹了口气,蹲下递了张帕子给她,没问她是什么时候醒的。

    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姜锦才摸出了袖中的响竹,道:“哭好了?哭好了我就叫人来了,带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裴清妍抬起头,她抹抹眼泪,抽抽噎噎地说:“求你,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们,就说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已经替她想好了理由,“就说你迷了路,不小心走到了深山里。”

    裴清妍深吸一口气,平复下心情,她抬起微颤的湿润眼睫,伸手拽了拽姜锦的袖子,小声说了句抱歉。

    姜锦能把事情猜个大概。

    估计是裴焕君悄悄传信,而裴清妍念着那到底是自己的父亲,想着偷偷跑出来见一见或者如何,哪曾想……

    “放心吧,今日的事情也牵系到我,解释起来太麻烦,我会帮你瞒住的。”姜锦说。

    摊上这么个爹,也是倒霉,无论怎么解释都尴尬,还不如就编个由头混过去。

    裴清妍缩回了手,说完抱歉又说了句谢谢,她闷着头,似乎想问什么,却张不开口。

    她看起来恹恹的,后颈的淤紫也太过显眼,姜锦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,随即拉响了响竹。

    回去以后,裴清妍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,谁都不肯见,把自己闷在房里不出去。

    旁人也不觉得奇怪。娇生惯养的女郎,误入野山,差点葬身野兽腹中,害怕也正常。

    卢宝川大概也如此作想,和姜锦道过谢后,又差人送了满车的谢礼来。

    此事其实勉强算是因她而起?姜锦这谢意承得确实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到了晚间,不大不小的宅院点起灯火,坐在饭桌前用晚食的却只有她和薛然。

    凌霄与凌峰不在。

    薛然抱着碗,小声问道:“姊姊,他们去哪了?”

    姜锦答道:“他们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了。”

    那日带裴清妍回来以后,姜锦把何时何地碰到的裴焕君,告知了凌霄。

    当晚,凌霄郑重与她拜别,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返还范阳。

    即便裴焕君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,姜锦也依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,然而未曾消解过的仇恨需要用鲜血来祭奠,她没有理由,更没有立场阻拦凌霄。

    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话虽这么说,担心却还是免不了的,想到几日未见,也不知她安全与否,姜锦忽有些食不下咽。

    她轻轻搁下筷子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薛然的饭吃得看起来也不太香,他低头捧着碗,隔一会儿就悄悄抬眼,从碗里拔出目光偷偷去觑姜锦的神色。

    再看不出来他的怪里怪气,那就是傻子了,姜锦无奈,叹气叹得更深。

    她托着腮,扬眉问薛然:“这几日,你都在忙什么?”

    薛然被饭噎了噎,他支吾了一会儿,还没支吾出个结果,就听见姜锦一语直击重点:“你在替谁诓我出去?”

    霎时间,薛然的脸便憋得通红,他抻着脖子把饭咽下去,结结巴巴地道:“姊姊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姜锦撇撇嘴,指节闲闲敲击着桌面,说道:“又是打探我何时闲暇,又假装不经意和我提起了不知多少次某地风景好看,不是要把我套过去,还能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小孩儿心眼到底浅薄,若是连这点心眼子都瞧不出来,姜锦这么多年就算是空长年纪了。

    薛然垂下头。他面皮本就薄,这下更是尴尬到都不敢看姜锦。

    他嗫嚅道:“我……阿然错了,阿然不该这么诓你。”

    姜锦伸手,摸了摸他的后脑勺,道:“你也不是坏心思。我没有怪你。”

    薛然初见她和裴临相处的时候,他们大概还算和睦登对,小孩儿不知内情,也不知他们之间有多深的隔阂。

    所以,姜锦只是觉得好笑。

    怎么,那位是觉得现在云销雨霁、风平浪静,又有功夫来谈情说爱了?

    听她说不怪他,薛然极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,旋即却又绷直了背,悄声问道:“姊姊,那你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神情淡淡的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春风桥畔,人影憧憧。

    清早,已是半大少年模样的薛然为难地来通风报信了。

    桥头亭外,萧然的身影摇曳。

    裴临垂眸,听薛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姊姊她……不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,你别空等。是我不好,叫她一眼就看穿了用意。”

    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,裴临轻叹,道:“无妨,你先回去。”

    不过,尽管知她不会来,他还是在这儿等了整日。

    就像是在期待一个不会发生的可能。

    明媚春末的晚间,天上月色凉凉而下,如水微漾。

    裴临很难得如此完整的,从日升看至月落。

    满是尘灰的衣襟沉重得像枷锁,他像是被定在了这座桥上,寸步也未挪。

    是命吗?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多,足够改弦易辙,就算他求不得今生的圆满,也能让她得以自在解脱。

    可好笑的是,前世的境地或许是时也命也,今生的处境,却每一步都出自于他的选择。

    恍惚间,他仿佛又看见了她前世最后的模样。

    羸弱、瘦削,只余一把伶仃的骨头,捧在怀中,没有一丁点重量。

    冷冽的清风拂面,裴临双目轻阖。

    他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第83章

    姜锦前夜里睡得不好,辗转多思不提,起来后还跟呛了风似的,打了一串喷嚏。

    很快,她找到了罪魁祸首——睡前忘记拴牢的窗。

    春夏之交,雨水丰沛,昨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。夜风悄悄把窗扇全吹开了,寒气直钻到床帐里,活生生给她冻出了个风寒。

    可怜巴巴地喝了一整壶姜汤,姜锦还是没缓过劲来。

    她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,意图以毒攻毒,在濛濛的细雨中练了半阙剑法,终于……

    风寒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薛然在旁边巴巴地看着她,给她递上一条干的巾帕,“姊姊这样,我们还能去长安吗?”

    姜锦接过,她皱着鼻尖,声音有些瓮声瓮气:“放心吧,区区风寒,算得了什么?”

    是的,她又要去长安了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的走向,与前世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因为卢宝川病的缘故,薛靖瑶行事并不冒进,落在朝廷的眼中,或许这是一种蛰伏。然而无论如何,至少此时此刻范阳看起来并无反意。

    被里外内耗折腾到空乏的长安不敢再撩火,火速改换态度,要将河朔三镇都交予范阳节度代管。

    是代管,而不是授谁为三镇节度。

    前世,裴临的发迹尚在这场纷争平息后的两年。

    前世这时的范阳未曾如今日风光,郜国余党亦未在此时谋反逼到长安。

    而很快,卢宝川因为眼疾已经无法再行兵打仗,算得上是内忧外患。在这个时候,裴临与薛靖瑶约定了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薛靖瑶很清楚,自己的儿子早晚是无法再担此大任的,他又咬死了不愿这时有子嗣,让稚子重蹈他的经历。而在越来越湍急的局势之下,想要再玩一出当年的戏码,也是极难的。

    与其等着权力落入他人掌中,不若自己扶持一个人上位。

    裴临简直是天造地设该出现在此时的人物。

    短短两年间,他就用最朴素的办法统一了三镇。

    简单来说,就是打服的。

    只要权力这块饼足够大,分而治之亦不算难事。而薛靖瑶先前的要求是,内治的权柄,她依旧要掌,这是她要的报酬。而向外的纵横捭阖,她会全数放开,不再插手。

    握在手里的权力,才是保命的法宝。

    前世两年后的局势更为复杂,北面在打,西南的乱事也不少,朝廷熟练地拆东墙补西墙,见河朔新人鹊起,索性敕封裴临助他站稳脚跟。

    而作为利益交换,他要替朝廷担好几场硬仗。

    根基未稳的当时,他的夫人,作为人质被留在了长安。

    这一世,同样是要去长安,却是完全不相仿的时间与境地了,姜锦不是不忐忑。

    临近出发,还被作祟的夜风闹了这么场风寒,更是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。

    这一趟卢宝川不会去,在范阳能瞒住眼疾这么久,是因为这里是薛靖瑶能全然掌控的势力范围,去了长安可不一定,前防万防也难免有错漏。

    若是让其余诸方知晓他双目或将缈,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未知的事端。

    薛靖瑶自己又不良于行,出不了远门,所以此番去长安的,便是姜锦与扎根范阳多年、从卢宝川父亲起就开始为他效忠的刘绎刘将军。

    行程紧要,所以尽管姜锦心里发毛、风寒未愈,也不可能再推延了。

    薛然如今已经是个小少年,家中无人,姜锦又想着多让他长长见识,于是带上了他一起出发。

    同行的刘绎刘将军是个四十多的鳏夫,妻子很早就过世了,只留下一双小儿。

    他的儿子都没什么太大的天赋和出息,然而这种东西强求不得,所以他也只能馋一馋别人家天赋好的儿郎。

    这些情况,姜锦倒是都知道。

    她打着喷嚏咳着嗽,跨坐在马背上,听刘绎若有似无地提了不知多少句想将薛然收作义子。

    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。

    姜锦给薛然使了使眼神,示意他自己回答。

    她充其量算是把他当关照的弟弟,这种事情,她可替他做不了决定。

    薛然的脸又红了,他的脸皮似乎比旁人要薄一些,一急就红。

    刘绎还在撺掇,“你莫不是怕阿叔我?别怕,你若是做了我儿子……”

    薛然抿了抿唇,答道:“刘叔叔,我如今已经有师父了。师父师‘父’,所以这件事情,我自己答应不了。”

    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两人的意料。

    姜锦讶异转头,紧接着,便听得刘绎问薛然:“哎呀,好苗子果然要靠抢,你师父是谁?我可认识?我亲自去同他说。”

    姜锦唇边泛起点笑,主动替手足无措的薛然解了围,她说道:“不急于一时,等到了长安再说。”

    刘绎却是急的,他的眼睛都冒光,“到长安还得回,一拖又是许久。”

    姜锦眸光微闪,道:“不会的,阿然的师父如今就在长安,风光无两,很快就能见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像是怕刘绎联想不及,还补了一句:“他姓裴,刘将军先前也是见过的。”

    刘绎瞪大了眼睛,他很快回想起来,惊诧道:“啊,我竟不知,就是那小子?”

    他犹在惊讶地喃喃:“比起来,倒是我显得年岁空长了。这一次,他奇袭平叛有功,朝廷有意封他作归德将军。”

    刘绎没再执着这个话题,又过了一会儿,薛然悄悄探头,问姜锦:“姊姊,师父是不是不太喜欢我?别人都不晓得他还有我这么个徒弟。”

    姜锦摇头,道:“他只是话少,你担心什么?”

    裴临此人向来冷得很,极少在闲杂人等身上花费精力,事实上,他愿意教,甚至还算半认下了这么个小徒弟,已经是超乎姜锦意料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或许不只是因为是她救的薛然这么一个缘由。

    姜锦没继续想,而小少年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,很快,薛然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,满腹心神都被路途中的新鲜事物所吸引了,连天际的云彩都觉得好看。

    这一路其实辛苦,并不是在游山玩水,而是以急行军的脚速朝长安进发。

    寻常孩子大抵撑不了多久,薛然却一直兴高采烈,有劲得很。

    姜锦见了都叹服。

    未得好歇,她的风寒一直没好清,马背上多饮了几日风,实在是受不了了,她没再逞强,钻进了马车车厢里,老老实实地咳了一路。

    好容易抵达长安的那一日,艳阳高照。

    鸿胪寺的使节早在城墙外相迎,带着众人走完繁冗的程序,住进了寺馆。

    姜锦觉得有些新奇。

    前世进长安时,她身负未愈的箭伤,因为是谁的夫人才踏进这片土地。然而这一回,来的人不是裴夫人,只是姜锦而已。

    心情微妙,脚步却轻快,姜锦和同行人一起在寺馆歇下。

    体恤他们舟车劳顿,接风洗尘的宴席都安排在了五日后。

    而来慰问的各路使节、皇帝的赏赐等只多不少,算是做足了姿态。

    长安城于姜锦而言不算新鲜,对她来说,阴影或许更多些,加上身子还疲倦,她便没凑其他人那走街串巷的热闹。

    刘绎主动带着薛然出去了,据说是去哪个坊中找他师父。

    姜锦独自呆在寺馆中睡了一会儿,到了傍晚梦醒,恰有小吏来客房敲门,言道有人来找。

    她随口问:“来人可自报了名姓?”

    小吏点头,答:“有的,那公子说自己姓顾。”

    鸿胪寺寺馆外,顾舟回长身鹤立,正在等候,见姜锦的身影出现,他下意识收回了原本漫无边际打量着四周的目光,朝她叉手一礼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会儿,似乎是在想该怎么称呼姜锦。

    话还未出口,姜锦已然走到了他的身前,她坦然笑笑,与他道:“久等。”

    “先前顾公子援手,我还未曾谢过。原想着晚些去拜访,没想到顾公子先来寻我了,”她说:“离宵禁还有些时辰,不若找个茶楼叙一叙。”

    姜锦如此坦荡,倒显得他的犹豫十分局促。顾舟回垂了垂眼,道:“好。许久未见……姜姑娘瞧着愈发飒沓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就近找了个馆子坐下,你来我往地谈及彼此的近况。

    如姜锦所料,顾舟回并不如前世顺遂。

    前世裴焕君蛰伏筹谋得太久,直到他的头颅被裴临砍下转了两圈,都还未以这个身份掺和倒谋反之事中来。

    而顾舟回蒙他举荐,一路做到了长安县尉。但这一世,裴焕君成了反贼,这前程怕是不会有前世顺当。

    顾舟回本人看起来倒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,他捏着茶杯,把荒唐事都一笑而过。

    “好在已经在国子监进了两年学,云州来的学子也不止我一人,祭酒公正,我也不曾受什么牵连。”

    安慰的话看起来并无必要,姜锦把话茬吞了回去,转而和他继续寒暄些其他有的没的。

    天色不早,桌上没摆浓茶,上的那壶是甜酒饮。顾舟回闷着头喝了大半壶,很少抬眸去看姜锦,只在她偶尔咳那两声时,不自觉目露隐忧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还未至暑热,风邪入体容易伤寒。鸿胪寺出门往东第三个街口,那里的郎中不错。”顾舟回温声道。

    姜锦点头,笑道:“好,多谢顾公子叮嘱。我明早便去抓两幅药,看看长安的郎中医术如何。”

    顾舟回垂眼笑笑,他站起身,道:“时候不早了,晚来风凉,在下送姜姑娘回寺馆吧。”

    几步路的功夫,转眼就到了。那点甜酒饮连三分醉意都不足以渲染,顾舟回清醒地目送姜锦进了寺馆。

    他想提那副被她买下的画,想和她剖白一件事,然而见她愈盛的光华,却没张不开口。

    今夜便算了吧,顾舟回想,她还要在长安一段时日,晚些开口,应该也是来得及的。

    转身回去后的姜锦,这会儿也正琢磨着他。是有他帮忙,才如此顺利地得知了裴焕君书房画像上女子的身份,才好提前做了准备。

    然而他却因为节点的变动,早早失去了助力。他本就无权无势,加之引荐他入学之人都沾上了叛逆的罪名,想来未来的路难走。

    这事儿不好办,毕竟直接给他塞钱打点什么的,怎么看都不像回馈而像羞辱。

    姜锦抱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,也没琢磨出个名堂。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,望了望窗外浓郁的夜色,正想着薛然怎么还没被带回来,她所宿客房没被带拢的房门,忽而就被人闯开了。

    是薛然。

    他竟肿着桃核似的眼睛,直直往她怀里奔。

    姜锦讶然,抬手摁住了薛然的肩膀,问:“怎么了?怎么眼圈都红了?你不是去……”

    在他身后,刘绎也缓步走了进来,他沉声说道:“不太妙。长安的局势不知又怎了。我带他去找裴临,没成想扑了个空。”

    姜锦有一瞬茫然。

    扑空?

    扑空了至于哭成这样吗?

    紧接着,她便见薛然眼泪巴巴地开了口,声音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“姊姊,我和刘叔叔去时,正巧撞见……”

    “撞见什么?”姜锦皱着眉问。

    薛然的声音染了哭腔,他说:“好多人,好多穿甲的金吾卫。师父他……他被下狱了。”

    第84章

    姜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她轻抬眼睫,疑惑的眼光投向了刘绎。

    刘绎似乎叹了口气,他迎着姜锦的视线缓缓点头,说道:“他的住处现下被金吾卫把守着,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,具体情形无从知晓,我在旁转了转,只打探到是昨夜里发生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怎会如此?”姜锦拧了拧眉,她下意识反问:“在我们抵达长安之前,他不是就被封了官?怎么这么快就出了事?”

    刘绎耸了耸肩,道:“我也觉得很奇怪。按理说,按皇帝的算盘,该重用他才是。”

    世家风头太盛,是历朝都不得不忧心的事情。而皇族说起来也不过是出身关陇的世家,彼此间的关系盘根错节,都是拐着弯儿的自己人。

    莫说铲除,连压制都是极困难的事情。

    昔年郜国公主之乱,说来也就是这点缘由。女儿萧氏做了太子妃,郜国仍旧野心勃勃未见收敛,皇帝终于忍无可忍,逼迫太子李颂作出决断。最终李颂不得不与萧氏及郜国代表的世家势力割席,才堪堪保住他的太子之位。

    当然,割席之后,失去了世家的鼎力支持,太子的日子也未见得多好过。

    来回拉锯多载,皇帝年纪渐上去了,他也开始采取一些怀柔的手段。譬如说,扶植一些式微的小氏族、重用有才德却在族中不受重视的高门子弟,意图一点点分散遏制世家大族手中的权力。

    结果如何未可知,但是姜锦和刘绎这俩打外边儿来的人心里都门清,以裴临恰到好处的出身和他自己的本事,是一定能得以施展的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这又是唱的哪出?

    姜锦的神情愈发不解,“总该有个罪名吧。”

    刘绎眼神亦有隐忧,他一字一顿地答:“勾连叛匪,颠覆朝廷。”

    闻言,姜锦终于正色,她略挺直了脊背,眉心像被针扎了似的一蹙。

    说起来……她确实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。

    在这一世的裴临身上。

    但是姜锦还是无法把“勾连叛匪,颠覆朝廷”这几个字,和他联系到一起去。

    尽管她有所察觉,他大抵真的与裴焕君一起谋划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前世坐在那样的位置上,裴临也始终没有真正出手尝试过改天换地,说到底,他有野心家的手腕与能力,但相比谋朝篡位贪心不足的形象,他反倒更趋近于驻守一方的诸侯形象。

    所以这一次,姜锦也不觉得他会如此草率地升起这样的念头。

    “背后一定有阴谋,”她对刘绎道:“我们在长安就像聋子瞎子,小心为上,发生的太多事情我们并不清楚,远离为妙。”

    听她说着,薛然揪紧了自己的衣角,他抿着有些颤抖的嘴巴,没说话。

    而刘绎亦目露担忧。不过他倒不是关心谁,最多是担心局势变易,范阳受到掣肘。

    刘绎稍加思索,道:“洗尘宴在明晚,明日白天,还来得及去探寻一二。”

    姜锦想了想,打趣道:“希望明日不是鸿门宴罢。”

    刘绎摆摆手,嗐了一声,道:“那也不至于,朝廷还需河朔安定,抵御突厥。不过,我们确实要提起些小心。”

    草草谈了几句,夜深了,便各自回了房中。

    姜锦盘腿坐在床沿,单手支腮,另一只手腕悬在半空,虚虚点了点烛火的光。

    她漫无目的地放着空,有些神思不属。

    火光微曳,小少年的身影被投影在门扇上,姜锦神色一晃,朝门外道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薛然垂着头进来了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姜锦并不意外,方才他们走时,她便只听见刘绎一人的脚步声走远了。

    见原本坚强的小少年眼眶红红,姜锦瞧着不免感慨,心道挺好,裴临没教出个白眼狼,瞧,这已经担心上了。

    姜锦只叫了他进来,却什么也不说,薛然站了一会儿,像是终于憋不住了,抽抽鼻子,哽咽着道:“姊姊,师父他……他……”

    姜锦自己也还揣着一肚子疑问呢,闻言,她倒是温和地笑了笑,替薛然把话说全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想问,那个罪名严不严重,会不会杀头?”

    薛然已经十来岁了,他不傻,所以才会因此担心。

    姜锦不是铁石心肠,她只是相信,裴临不至于如此轻易地折戟沉沙,何况他的境况应当比她这边还轻快不少才是,这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缘故。

    然而薛然毕竟没有亲历过这些七拐八弯的事情,对于他来说,像通敌叛逆这种罪名,只怕是听了都害怕。

    于是,姜锦好脾气地顺带又安慰了两句,“你放心,你师父他没那么容易被击垮。现在我们能做的,也只有静观其变。”

    薛然抬起头,道:“阿锦姊姊,明日,我想出去打听一下师父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姜锦只道:“你想做的事情,无需事事经我允准,去就好了,只是要小心些,别把祸事裹到自己身上。”

    闻言,薛然欣喜一瞬,可紧接着却又低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战乱的那一年多,他师父还在范阳,他去找他时,每每都会看到他朝同一个方向望去,手中还攥着只朴实无华的蓝布荷包。

    后来薛然才晓得,那是他阿锦姊姊所在的左路军的方位。

    薛然把头埋得更深,声音弱到不能再弱,“姊姊,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?”

    姜锦下意识就要抛出一句“担心什么”。

    裴临又有什么好担心的?

    前世,不知有多少人觊觎那把三镇节度交椅,可他们最后,往往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话就要到嘴边,姜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前世前世……

    说来说去都是前世的事情了,时移势易、斗转星移,改变的经历不知凡几,焉知于他而言不会发生更坏的转折?

    姜锦顿了顿,才道:“有阿然担心他,已经足够了呀。”

    这话答了像没答。

    薛然愣了愣,旋即,姜锦敷衍地抬手摸摸他的脑壳,又安抚叮嘱了几句之后,叫他回去休息了。

    夜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翌日,范阳一行,由刘绎和姜锦率队、鸿胪寺卿引路去往宫城。虽说是夜宴,但是繁文缛节有一大堆,晌午刚过便要出动。

    姜锦有些悬着心,好在这并不是一场鸿门宴,席间言笑,竟还说得上松弛。

    刘绎亦是放下了心,他波澜不惊地给身后亲随试了眼色,接下来的计划隐而不发,示意一会儿可以差人,让留在长安城外戒备着的那三千人马稍歇一歇,不必太绷紧神经。

    在这宾主尽欢的席面上,姜锦举着酒杯自斟自酌,却一字不落地从旁人闲谈的口中,听到了不幸被抓到狱中的那倒霉蛋的消息。

    她没告诉薛然的是,在就要抵达长安的前夜里,她与裴临见了一面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努力收尾结果越写越多,火速刹车,大概再来两章搞定。然后会有一章小小的尾声。

    fanwai想写的不少,看情况发挥,有的其实已经写出来了,比正文早23333

    第85章

    阴暗潮湿的大理寺狱,不见天光,守备森严。

    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,规格地位地位体现在单人单间、隔断空旷,绝无彼此串供通气的机会。

    除此以外,铺地的霉湿稻草、没有一丝光线会透下来的天窗,和旁的牢房也没什么区别,条件甚至只会更恶劣。

    裴临就被押在径深最里的那一间。

    天牢里的环境当然不会舒适,他却恍若未觉,盘腿坐在角落里,双目轻阖。

    周遭杳无人声,正够他在心里好好理一理纷乱发生的事情。

    原以为是胜券在握,谁料裴焕君还是成了那个变数。

    那日他故意漏下行踪引他追上,又口口声声拿姜锦的性命为要挟……

    再怎么关心则乱,裴临倒也不至于听了什么就行什么。

    他原打算先扣下裴焕君细查,但裴焕君显然也是有备而来,他只道他还有手下在等他回去,若见不到他,只会鱼死网破,将解药一并销毁。

    很拙劣的伎俩,然而受制于人,一切还未明了,裴临只得放走裴焕君。

    然后派了人,遥遥缀在他身后。无论如何,不能完全失去此人的行踪。

    随即,裴临使人去查裴焕君近日都去了哪些地方。

    ——先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态度,说明姜锦并非郜国公主血脉一事不论真假,裴焕君一定都是近来才知晓的。

    裴临当然希望,这样的一出戏只是裴焕君走投无路编出的谎言,可惜的是,越查,他越发现裴焕的话不是空穴来风。

    约莫一旬之前,裴焕君改头换面重新潜入范阳,传信邀自己的女儿出来一见,再利用她的消失诱得姜锦去寻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大概发生了什么交谈,回去以后,姜锦行事一如既往并无异常,裴清妍则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见人。

    而裴焕君在这种时候,竟然没有果断离开已经暴露了行迹的地方,反倒往姜锦曾经生活过的那青县小山村去了。

    裴临顺着他的行迹一路摸排过去,最后发现,那山间,原该是姜游坟冢的地方被人掘开不久,就像是有人从中找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。

    事实全貌难以知晓,但这些线索,已经足够裴临在脑海中串连起一条完整的脉络。

    连早先姜锦命薛然拿那枚玉扣来试探他,都是有迹可循的。

    她或许更早清楚了自己的身世,那日是来探他和他们到底知道几分。

    裴焕君败走逃出长安,狡兔尚有三窟,他更是留有后手,意图在这种时候再诱引姜锦与他一道重新起事。姜锦也终于不耐,将他所知那半阙真相,血淋淋的给戳破了。

    自知半生为空,继她遗志的心血也都是一场笑话,本就压抑到近乎是个疯子的裴焕君陷入偏执,起事不成,转而只想让曾经下令圈禁郜国、诛她血脉的皇帝血债血偿。

    若如此……裴临缓缓抬眼,眸色深黯。

    若姜锦是郜国最后的血脉,哪怕她一直与他虚与委蛇、不曾相合,裴焕君也断然不会对她做什么,但倘若她不是呢……

    用她来要挟他,裴焕君确实下得去手。

    但盘算过千遍万遍,裴临也依旧很清楚,这些都只是他的揣测罢了。

    这件事发生得太过仓促,他无法细查清楚,如果裴焕君根本没有给姜锦下毒,又或者那毒其实可解,最后又当如何?

    只是,他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
    哪怕这蹩脚的威胁只有百不足一的可能是真实存在的,裴临也不敢拿姜锦的性命去赌,去赌裴焕君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前世,他已经赌输过一回了,直至今日,依旧输得彻头彻尾。

    他因为自己的认知笃信了她身世背后的疑云,无论多少解释,事后又做了多少弥补,始终都无法挽回。

    而那错误的认识,更是影响到了今生。

    若非他在长安叛乱之际没能成功擒住那裴焕君,她又怎会再面临一次中毒的危险?

    裴临很清楚,在前世因毒伤而行动受限的时候,那样的生活于姜锦而言,是比这大理寺狱还要无边的囹圄。

    若还让这样的事情重演,他便枉再世为人。

    范阳一行来的路上,裴临悄然传讯给薛然,想知道姜锦的身体近况如何。

    她似乎是风寒了,症状反复。薛然如实相告,裴临得知后,更是疑心难安。

    在这等紧要关头,怎就风寒了?

    她一贯倔强,说好听点叫要强,说难听点叫硬撑。裴临怀疑所谓风寒只是遮掩毒症,直到范阳的车队快到长安的前夜,他终于再按捺不住,于无人处拦下了她。

    姜锦自然退避三舍,不知是旅途劳顿还是如何,她的下巴尖瘦了许多,眼下也泛着乌青,与他说了不过两三句话,便要迈动虚浮的脚步回去。

    他跨步上前意欲捉她手腕探她脉搏,未果。

    她只斜睨着他的眼睛,冷冷地道:“裴将军,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,我如何,与你有什么干系?”

    心头的疑影越发证据确凿起来,望着她的背影,裴临的喉咙就像被扼住了一般,再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    刺杀一国之君谈何容易,想要功成身退那更是痴心妄想。可相比看她日复一日地枯萎凋零,他忽然又觉得,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。

    一切似乎都被裴焕君给料定了。此人像是从不吐信子的毒蛇,却始终都在用眼睛观察着周遭发生的一切。裴临对姜锦过度的关切与注意如今落成了他的把柄,而眼下,蛇信嘶嘶作响,带着鱼死网破的寒气。

    想要杀皇帝,第一要务便是取得他的信任,否则连近身都无法。

    事实上,裴临离被皇帝信任还有很大一截距离。先与叛党为伍,后在酝酿中突然反水,里同王军诛灭叛贼。虽护卫有功,但思前想后总是让人有些惴惴。

    为达目的,裴焕君对自己人也着实下得了狠手。

    积蓄多年,自然还有隐而未发的力量,他抽出一小撮真实的情踪,正好供裴临交予皇帝。

    郜国余党多年后仍有难以想象的实力,更是差点掀翻了皇城。皇帝自然心有余悸,这一小撮人被逮捕后,他非但没有安心,反倒更加忧虑,疑心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
    而裴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建言,言道他曾与这些人有所联系,不若唱一出苦肉计,以“通敌”的罪名将他落狱。余下的叛党听闻,无论是出于报复还是灭口的心理,一定会咬这个饵,到时他们露了行迹,正好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被押入狱中,已是走到了这一步。裴临心下一清二楚,无论从哪一方的视角来看,他这都是彻头彻尾的昏招险棋。

    若裴焕君根本不想刺杀皇帝,他只是想让他这个阻他大业功成的人,死无葬身之地呢?

    若皇帝心存忌惮,这场牢狱之灾里演戏的成分其实很少,他本就意图将他此番救世过盛的声明打压下去呢?

    哪怕……哪怕是姜锦,她也只会有恨。

    她最恨他自作主张,若她知晓他此番是为了救她,恐怕就是死也不会要他如此“牺牲”。

    这一点,裴临清楚得很,从前世起,他便心知肚明。要救她,就要做下一个永远无法告诉她的选择,所以只能选择隐瞒。

    那是他带到棺椁里去的秘密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裴临眼睫微动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纷乱的心绪,暂且不做他想。

    若裴焕君确实依言,那么这会儿,能暂且压制毒性的药丸,应该已经送到了元柏那边。

    早在之前,裴临就同他有过交代,让他拿到药后,一是想法子析明成分,二是确认至少无毒后,拿去给薛然,让他想办法把药化入姜锦的饮食之中。

    正想着,空寂的大理寺狱中忽而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大概是一大一小两个人。

    哒、哒——

    脚步声在冷清的天牢里实在是显得过于突兀,裴临蓦然睁眼,他保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,只略偏了些头,从栅栏往外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转角,裹着头的狱卒带着一个低垂脑袋的半大少年走来。少年在前狱卒在后,两人走得很没有默契。

    裴临视线一顿,定在那少年的脸上,眉心下意识一蹙,道:“薛然?”

    牢房里光线不好,直到薛然走得这么近了,裴临才将将看清他。

    听他唤自己,薛然的肩膀蓦地一颤,他快步朝门栅走,压抑着声音道:“师父,我来看你了。”

    裴临这一身虽有演的成分在,但是苦肉计苦肉计,为求逼真,该受得罪一点也没少,身上有伤,手足皆被镣铐所缚。

    好在他的脊背从来都是挺直的,即便眼下形容看起来堪称狼狈,除却没有好好刮去的青色胡茬,其他地方,也都再看不出落魄的模样来。

    鼻尖耸动,薛然闻到了血腥味,想说什么却没有说,只咬着自己的嘴巴,拆开了提溜着的食盒,把里面油纸包的糕饼往木栏里送。

    他一面动作,一面向侧抬头,去觑一旁那跟着的狱卒。

    牢中昏暗无光,即使不远处的转角燃着两盏油灯,在这里的大多数地方,依旧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裴临掀了掀眼帘,顺着薛然视线的方向望去,便见那狱卒低着头也不说话,就站在阴影里,叫人看不清面孔。

    他心下了然,能进来已经不容易,狱卒盯梢怕出事也是正常。

    裴临收回了目光,再低眸时便见薛然已经忙不迭把食盒里的东西清一色全摆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的面前,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、牛角形状的酒囊。

    裴临没忍住,他弯了弯唇,问薛然:“谁帮忙把你弄进来的?”

    薛然又下意识瞄了那狱卒一眼,旋即答道:“是……是刘叔叔。是刘绎刘将军听说了此事,我说我想见见师父,他帮忙花了些银钱。”

    有钱能使鬼推磨,何况只是让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进来,想也做不了什么劫狱暗杀的事情,花钱买通狱卒,确实是能做到的。

    裴临眉梢微挑,额上那一点不知在何处擦破的血痕也随之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方才有那么一瞬,他很希望在薛然口中听见姜锦的名字。

    尽管从理智上来说,裴临知道,这是一个不可能的答案。

    两年间,他有难以按捺偷偷看她背影的时候,她却是真的心硬如铁,斩断了可能的一切交集。

    她对他唯有厌烦与恼恨,又怎么会愿意与他的事情再沾染分毫?

    裴临叹了口气,道:“不必担心,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薛然垂着脑袋,也不知听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到底心有挂念,裴临又叮嘱了一句,“出去后,有事要你帮忙。”

    薛然精神一振,紧接着,便听见裴临继续平静地嘱咐。

    “元柏会拿一丸药给你,到时候,你帮我将那丸药化在你姊姊的饮食中,不拘是茶饭还是旁的什么。”

    闻言,薛然被唬了一大跳,他退后两步,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,身后忽伸出一只白皙有力的手,按在了他的肩头。

    那一道来的狱卒静静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拍拍薛然的肩,同他温声道:“去,帮姊姊望个风。”

    薛然连忙点头,同情地看了裴临一眼,忙不迭溜出去一截儿。

    裴临怔住了,他缓缓站起,带动起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
    而那“狱卒”已经走到了跃动的光斑下,摘了裹头的头巾,露出裴临再熟悉不过的一张面孔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薛然:同情.jpg

    下一章很刺激,走过路过不要跳过:D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86章

    看清是姜锦的瞬间,裴临只觉脑子里像有一锅水烧到了滚沸,嗡嗡作响,还咕噜咕噜冒着泡。

    怎么是她?

    她怎么来了!

    想到自己刚刚当着她的面和薛然说了什么,那锅滚水更是从头淋到了脚。

    裴临像被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,而姜锦就好像看不见一般,她从这狱卒衣服的裤腰上摸出一串钥匙,靠近牢门试了几把,终于将它打开了。

    她呼出一口气,满意地拍拍木栅,吊儿郎当地抱臂倚在上面,轻笑一声,道:“是不是很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?”

    裴临一语不发,脚步往后退,又带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或许是在她面前如此狼狈让他感到有点儿难堪,裴临顿住了,没再往后。

    姜锦就像察觉不到这点弯弯绕绕似的,她环视一圈周围的环境,唇边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我也挺意外的。”她意有所指,却没再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说完,姜锦也没管裴临是个什么反应,她径直就盘腿坐下了,背靠牢门。

    “把你弄出去是不行的,”她拿起地上那只酒囊,掂了掂,漫不经心地道:“只有这一道门打得开。”

    裴临绷着背,仍旧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撩起衣摆,在姜锦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她娴熟地拧开了酒囊上的封口,仰起脖子,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。

    辛辣的酒液入喉,姜锦嘶了一声,旋即自然地朝裴临伸出手,把酒囊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手接的比脑子转得快,等裴临回过神时,他已经极自然地对嘴喝完了一口。

    他垂了垂眼,看着被他捏在手心的酒囊。

    他与她曾经无数次,在战场上分享同一壶浊酒。最质朴的感官裹挟着冷风送入口鼻,而他们望着彼此被呛出的眼泪,总是会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姜锦没有含蓄的打算,她抹抹嘴,旋即直截了当地道:“喝过了酒,现下总好说话了吧。”

    囊中是最粗劣的酒液,只奔着把人喝醉了去的,没有任何入口柔和的感受。一口灌下去,姜锦现在说话也有些沙哑了。

    好在他们都是能喝上一些的,否则几口下去就该醉了。

    ……原是在怀柔。

    裴临神色怔忪,攥着酒囊的指节用力到发白,他没有看姜锦的眼睛,只是问她:“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姜锦嗯了一声,她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很多事情,我怕不问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
    她就差直接说,怕他死在狱中。

    很久没有这样对坐着说过话了,尽管是在阴暗逼仄的牢房里。

    裴临的眼眸中没有什么冷冽的颜色,他略微别过头去,稍避开一点姜锦的眼神,才道:“为免引火烧身,姜……姜娘子有什么话,还是说快些吧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将牛角囊中余下的酒液一饮而尽,一滴也没给谁留。

    姜锦疑心他是故意的,因为这样,她就没得喝了。

    他不想让她饮酒。

    狱中的霉湿气着实不好闻,姜锦皱了皱鼻子,开口道:“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,不想解释两句吗?”

    裴临沉默片刻,脑子里想着方才不知她在同薛然叮嘱的那句话,薄唇微微翕动,最后却只是道:“不想。”